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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风流社区|老工人宿舍楼与社区食堂的午后

今年四月,我因为搜集本地工业史资料,在城西跑了三趟。第三次去的是纺织厂家属院,现在门牌上写着“锦绣里”三个字,但院墙根还有一块水泥抹的旧牌子,上面“51风流社区”六个字被雨水冲得只剩浅坑。门卫室大爷说,这名字是九十年代厂里搞职工文化时起的,风流不是别的,是厂报上那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简化。

一、老楼里的门牌与传单

社区最北边是四栋四层红砖楼,建于一九八七年。楼道里光线暗,墙皮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沙灰。二楼拐角堆着几辆废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卷了边的《工人日报》和一件蓝色劳保手套。我在三楼尽头敲了一家住户的门,开门的是一位姓何的退休女工,六十七岁,头发全白,穿着藏青色罩衫。她听说我来问老社区的事,没多话,从五斗橱抽屉里翻出一本塑料皮笔记本。

本子里夹着一张淡绿色的印刷品,折成四折。展开来,抬头是“51风流社区第一届职工书画展”,落款一九九一年。何阿姨说,当年她的小楷《兰亭序》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条毛巾被和一张搪瓷脸盆。我注意到纸背面还有一份“安全用电须知”,第三条用红笔画了线:“严禁私拉电线,尤其禁止在楼道给电瓶充电。”何阿姨指着这条线说,这是退休后居委会给每家发的,跟书画展单子夹在一处。

笔记本后面几页贴着她孙子的超市购物小票,2023年11月的,买的是散装鸡蛋和低钠盐。

二、食堂的菜单与座椅

楼下靠西有一间社区食堂,营业时间上午十点到下午一点。我走进去时正好十一点半,几个老人在排队打菜。窗口的玻璃上贴着今日菜价:红烧豆腐四块,清蒸鱼块六块,米饭一元续加。负责打菜的师傅戴着白帽子,上衣口袋别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开裂。他舀菜时手腕很稳,每一勺都带着汤,但不洒。

食堂的桌子是四人位,固定式铁腿,桌面贴的防火板已经磨出白芯。靠窗第二张桌边坐着一个穿军绿色旧上衣的老头,面前放一碟花生米、半碗面汤。他正把一张旧报纸上的字挨个剪下来,用浆糊粘到一本硬面本上。我凑近看,他在拼一句话,标题里正好有“51风流社区”几个铅字。他抬头问我:“这几个字是我的名字拼不出来用这个顶的。”我问他拼什么,他说:“给我老伴写个小区历史,去年她走了,我接着写。”他那本子已经用去半本,每一页都密密贴满剪报,字与字之间用蓝色原子笔连线。

“你写历史,光靠记性不行。这些字是从旧报纸上借来的,借来就不还。”他说着,剪下一个“社”字,放在掌心看了看,才落到本子上。

我离开食堂时,一个穿黄马甲的小伙子正搬着一箱新碗筷进来,纸箱外印着“2024新款密胺仿瓷”。老头没抬头,继续粘他的字。

三、旧车棚和墙上的字

社区东侧有一处自行车棚,顶是石棉瓦,柱子是水泥的。棚内靠墙有一排铁皮信箱,多数锈得打不开,最靠外的一个箱门半挂着,里面塞着一卷广告纸和一只丢失的黑色棉袜。墙根用粉笔写着一行字:“拖线板勿放雨里”。字迹歪斜,但笔画清楚。旁边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墙上的一个开关盒,盒盖用两截胶布粘住,胶布边角卷着。

车棚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蹲在地上修一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后轮内胎翻出来,正用锉刀打磨破洞的橡皮。他说这车是他父亲留下的,链条换过三回,车架生锈,但骑着不响。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51风流社区第二届邻里节”的红字,字的位置在盆边内侧,不端起来看不见。我端起来看了看下面的钢印,压力表校过两次,还算准。

管理员说,想找过去的老照片,可以去社区阅览室翻报纸合订本。他指了方向,又低头把一块补丁胶皮压上内胎,开始捏气筒。

四、阅览室合订本与灯管

阅览室在东门小二楼一层,门开着,里面没人。靠墙两排书架,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晚霞》杂志过刊。墙角有四个深蓝色布面合订本,标签写着“1995-1998社区周报”。我拉开第一册,翻到1996年7月那一版,有一篇短文标题是《楼道整洁靠大家》,内文提到“51风流社区”的楼长在检查楼道时发现三个空酒瓶和一只旧皮鞋,写了便条贴在门框上。字里行间没有口号,只说要“各户清各户,公共区轮流擦”。文章下方有一则小声明:中秋节前换灯泡,请住户自备螺丝刀。翻开第二册,1997年3月那版有半幅褪色的黑白照:一群人蹲在花坛边拔草,领头的脖子上挂着哨子,背后楼门上方就是水泥铭牌,四个字作一排,隐约能辨识出“风流”两字。照片没用闪光灯,边缘偏暗,远处电线杆上晾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垂下来过了电线。

合订本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页脚有一处圆珠笔反复描过的字:“灯泡在柜顶上的工具箱内。”我合上本子,起身时凳子腿在水泥地面蹭出细碎的声响。阅览室北窗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一本摊着的《老年健康指南》掀起几页,停在“日常用电小常识”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