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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巨人的晚上｜夜班出租车司机见闻

上周四晚上十一点，我收车回家，在城东老酒精厂门口又看见那辆墨绿色的旧富康。车顶的“TAXI”灯牌只剩半边亮，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引擎没熄，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路灯底下打旋。这人入行比我晚两年，跑夜班倒是一天没断过。他见我把车停到对面，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师傅，那活儿，今儿又有俩要坐的。”

“绿巨人的晚上”不是妖怪，是我们这一片跑夜班的人给那段路起的诨号。南起十五中后墙，北到旧火车货站，两公里出头的直线，夹着一大片自建房和倒闭的厂区。九十年代修的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树冠又密，车灯照过去，整条路泛着一种洗澡水加霉味儿的绿。跑过三年夜班的司机都懂，这地方单子少、道路碎、乘客杂，但真到凌晨三点以后，全城只有这儿还有人站在墙根底下拦车。

我头一回碰上这个时辰的单子，是一九年刚换夜班那阵。一月底，冷得厉害，我从长途汽车站送完一个去招待所的人，空车往南溜达。到酒精厂门口，一个穿军大衣的女人招手，让我往货站里去。她坐后座，没说目的地，只讲“走绿巨人，靠北边那堆铁皮房”。我那时不知道这规矩，顺着主路开到货站大门，铁门锁着，她让我掉头往回，说“走里面那条土路”。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拐了进去。路两边堆着生锈的钢筋和装过化工原料的塑料桶，车灯一晃，那些桶表面泛着绿油油的亮，像一层活的东西爬在上面。女人在后座递过来二十块钱，扔在副驾座垫上：“师傅，别问，明天来这条路，多拉几个。”

她说：“你们白天看不见，夜里这地方，人的脚是不落地的。”我后来才明白，那不是鬼话，是说在这儿等车的都是医院的护工、货场下夜班的装卸工、还有锅炉房烧了通宵的杂工，他们站着等车的时候，脚跟确实不挨地，都踩着废报纸或者破鞋盒子，——地上全是机油和玻璃碴子。

那之后我养成了习惯，每晚三点准时从旧货站外围转一圈。绿巨人的晚上有它自己的时辰表。三点整，厂区夜班换岗，穿蓝布工装的人会从北边铁皮房陆续出来，三五个一组，不讲究拼不拼车，到地儿给五块就走。三点二十，十五中后墙的便利店门帘子一挑，值夜班的护士或者网吧收银的姑娘出来买热豆浆，出门就往我这边打手势。三点四十，从酒精厂锅炉房钻出来的人，脸上挂着一层黑灰色的细灰，上车先问“能不能开点儿窗”，然后一路靠在后座打盹，到地方在口袋里摸零钱，摸出来往往带掉一撮煤渣。

有天晚上，载一个收废品的老张，他是我在货站外围认识的门卫，退休后夜里去帮人看钢材。到了地儿，他从后座下来，从棉袄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递过来：“那辆绿富康，司机家里头闹离婚，白天在他儿子学校门口蹲着，晚上还来挣这口油钱。你碰上他车胎瘪了，帮着说句话。”我接过来，烟盒上印着“红金龙”，软壳的，封口还压着水印。老张跺了跺脚，又说：“绿巨人的晚上不咬人，就是想跑了几十年的老狗，你喂它一口，它记你好几年。”

那辆绿富康的司机姓郑，比我小四岁，专跑晚十到早六。有一回我车在货站土路上扎了钉子，他正好空车经过，下来帮我换备胎。千斤顶支到一半，螺母拧不下来，他从自己后备箱拿了一管松动剂，喷上去，等了一会儿，呲牙用力扳，才算解开。他递还工具的时候说：“这条路我跑了五年，胎压、碎玻璃、没盖的井，我都记着。你跑不到一年，记不全也正常。”我问他为什么非跑这段。他指着北边家属楼亮着的几扇窗户：“那边楼里住着心梗的老头，每天凌晨四点得去门口招手喊车，进医院抢救过三回。除了我们，没别的人来。”

凌晨的车厢里不讲客套话。他话少，但对自己跑的单子记得很牢。我们停在我的车旁边，就着车前灯亮聊了十来分钟，他说起过一件事，上个月有几天下雨，货站门口积了半尺深的水，出租车都不愿意往深处走。他那天在路口停了半小时，接了七个人，全是撑着伞或披着雨衣往厂区深处去的，“有两个是去锅炉房值班的，一个是去废料场找白天丢的铜线，还有四个是从网吧出来没钱打车、走到半路又淋透的。”他说着在车窗沿上磕了一下烟灰：“雨天的绿巨人，比平常安静，但你若愿意进去，愿意多等一碗面的时间，总有收成。”

上个星期天晚上，我到货站门口，看见郑师傅的绿富康停在路缘石边上，一个腿脚不太方便的老太太扶着车门，正在往里头坐。他下车绕到后备箱，拿了个塑料小板凳出来，垫在老太太脚底下，怕她上车踩空了。老太太嘟囔了一句什么，郑师傅回了句：“慢点儿，别磕着后脑勺。”我心想这人就是笨脾气，干这一行，把乘客当家里人待。等他朝我手里塞了一把橘子，说是白天在早市买的，我不收，他直接扔到我副驾座上：“明天早上交班前吃点，跑夜班嗓子容易干。”

今晚上我又绕到货站那条土路上，老远看见他的车停在消防栓边上，双闪没打开，大灯也没亮，车尾不冒烟。我想他大概今天白班有事情没出车。路过时我降下车窗看了一眼，车里没人，座椅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旋紧，冒着细细的热气。车门没锁，我没有伸手去拉。路口那盏路灯到了时间，自动灭了一秒，又亮起来，照着那辆车——墨绿色的车身漆面上挂着几道露水的印子，顶灯随着闪了一下，然后又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