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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路桥横街站街|公共车站边的市井生活观察

横街镇在路桥中部,老镇区沿一条东西向的河汊展开,河上三座水泥桥,站街的“街”指的不是商业街,是穿过桥头的这条联村公路。本地人讲“站街”,是说在固定站点等车、等人、等货,跟其他地方说的“站街”意思不一样。我前后在横街断断续续住了十几天,把每天跟车站有关的所见所闻记成条目,每一条后面加几句我自己的话。

一、车站本身是个杂货摊加雨棚

横街主站没有正式站牌,只有一根刷了绿漆的铁杆,顶上挂着一块白铁皮,用黑漆写着“横街”两个字。铁杆旁边是阿福的烟杂店,卖硬壳红利群和两块钱一包的茶,门口摆三条塑料凳,一个烧水壶咕嘟咕嘟开着。等车的人就坐在那三条凳子上,眼睛往东边看,因为往路桥城区的班车从东边来。

  • 班车时刻不写在纸上,司机跟阿福有默契,早上六点二十第一班,之后每四十分钟一趟,下午三点后变成一小时一趟。阿福会朝等车的人喊一句“还早呢,先去桥头吃碗嵌糕”。
  • 硬座班车是十五座的金杯,后车厢堆着几个蛇皮袋,装着附近厂里的铜制水龙头配件。司机姓管,瘦高个,开车前总把所有车窗摇下来透气,哪怕冬天也这样。
  • 站牌铁杆底部缠了两圈胶带,上面有三四个重新焊过的痕迹,是去年修路时被工程车碰歪的。阿福说是他自己用电焊机找正的,焊得不直,往北偏了差不多十度。

我不止一次在下午四点坐在那三条塑料凳上。阳光斜着照过河面,对岸厂房冲床的声音一阵一阵。等车的人大部分不说话,偶尔看手机,更多是看河面上漂的塑料瓶。

“横街站街的位置没挪过,三十年前就这样,那时候后面还是稻田,现在都是厂房了。”——阿福,六十一岁,烟杂店店主

二、等车人的包裹跟季节走

在横街站街等车的,多数是在镇里厂子打工的外地人,还有去城区办事的老头老太。他们的包裹变化跟我来探访的次数对应得上:正月的行李袋里塞满米花糖和甜粿,四月的新袋子装着笋干和腌荠菜,九月开学前有女人提着书包和纸笔,装在透明塑料袋里。

季节常见包裹内容目的地
春季笋干、青团、椿芽椒江、黄岩
夏季塑料水杯、凉席、旧风扇民工宿舍、学校
秋季月饼礼盒、学校作业本路桥城区
冬季棉被、电热毯、年货安徽、河南方向

最细碎的一次,我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蹲在站牌底下翻一个米袋。袋子里是几十个粽子,用洗净的棕榈叶捆成一个个小枕头。她翻出五个递给旁边的年轻男子,说是他母亲托人带来的,里面包了整只咸蛋黄。年轻男子接过,也不说道谢,就往自己双肩包里塞了。

还有一次等车时下起小雨,没有一个人起身走开。后来一辆电动三轮车过来卖雨披,五块钱一件,十分钟内卖出去差不多二十件。雨天被淋湿的编织袋会变得透明,里面五颜六色的衣服贴着塑料膜,像一幅谁都能看懂的补丁画。穿上雨披的人没有谁相互交谈起来,大家把帽子拉紧,继续望着东边的路。

三、站街跟桥头摊子连成一片

横街的站街不只是等车,还连着桥头两棵樟树下的摊子。一个是修鞋的,一个是卖油炸鼓的。修鞋师傅姓王,陕西人,在横街待了十二年;炸油鼓的是本地妇女,姓罗,她丈夫就在旁边卖自种的芹菜和豇豆。

这几个摊子让等车变成了一件可以忍受的事:鞋底开胶的人能当场补好再上车,没吃早饭的能买个油鼓边吃边等。油鼓是台州做法,面糊包萝卜丝,放油炸到焦脆,两块钱一个。罗阿姨的做法里会用干贝皮提鲜,整个横街独一份。

时间在这里怎么流动

  • 早上六点:车站冷清,阿福门板刚卸下,水壶嘶嘶响,没有班车影子,但已经有人站在铁杆下不挪窝,等了十几分钟。
  • 早上八点:第一波出厂的车过来,人流一下子满了又空,三个班次之间没有人,只有河对岸的气锤声。
  • 中午十二点:等在站亭阴影下的人,有的靠着电线杆打盹,有的去桥头买饭,一桶盒饭旁边放一缸茶。
  • 下午五点:回城方向的比进城方向人多,站街变成一个半小时的晚高峰,电瓶车和班车混着挤过桥洞。

这个站街不热闹,也没有站点该有的整洁。很多班车不停,司机按一下喇叭表示“满了”。我能明白那种被撇下的滋味。有一次我为了错开雨,傍晚还停在铁杆旁边,阿福收摊时扔给我一把瓜子,说了一句:“这里就是这样,车来了你得招手,不招手它不会特意停的。”我把瓜子壳拿在手里,站到路灯亮了才离开。

桥到底有多老,桥头石板上磨出的凹槽可以做证。推自行车的人多,车胎在石板边缘磨出几道光滑的斜槽;雨后积水在槽里留着,太阳一晒水汽贴着青苔往上走。某个下午我等车去金清镇,一位种菜的老太太看我站得离河近,说了句:“退后两步,去年有个人看车看走神,包掉河里去了。”我把背包往肩头提了提,退后站在她的三轮车和电线杆之间。后来我离开横街那天,轮毂上的黄色包带划痕还没擦掉,是前一天那辆推过来的蔬菜车划的,横街不嫌这些东西,在这站街久了,就该带着一点划痕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