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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大孙庄晚上耍的地方有哪些|戏台凉皮与麦场星光

7月伏天,大孙庄的电刚稳当下来,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那盏路灯便“嗡”地亮了。我搬着马扎坐到树根凸起的土包上,手里的蒲扇还没摇两下,对面馒头店赵家的媳妇已经端着一碗凉皮走过来,辣子油红亮亮的,上面搁着一撮脆生生的黄瓜丝。她笑着说:“孙老师,您说咱庄晚上耍的地方,过去是戏台底下,如今呀……”她朝北边努努嘴,“俺家冷库门前那片水泥地,比你们当年的土麦场洋气多了。”

三十年前我还是村小学的民办老师,下了课,锁上教室的木门,庄上晚上能去的地方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黑灯瞎火的三个老场子

最热闹的是大队部那三间瓦房前的空场。七十年代末刚通电,房檐下吊着一盏碘钨灯,光白得刺眼,照得地上飞蛾的影子都一清二楚。男人们蹲在墙根下看棋盘,棋子是废轴承车出来的,黑子用墨汁染过,下到半夜,棋子上的墨沾了汗,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孩子们不玩棋,围着灯柱子转圈,逮蛐蛐。哪天喇叭里说放电影,那场面跟过年一样,大人搬长凳,小孩拿破草帘子,发电机突突响起来的时候,放映布上先亮出一颗红五星,咳嗽声立时就静了。但那十里八村,一年也轮不上几回来大孙庄放映。

再往西走二十步,是村口的打麦场。麦收过了,碾得溜光的场地派了新用场——放牛。十几条牛缰绳拴场边的榆树上,它们甩甩尾巴嚼晚上的草,放牛的后生和姑娘借着月影蹲在碌碡两边,一张凉席坐八个人,嘴里哼的《渴望》调子都被老牛咀嚼声盖了过去。就是蚊子太凶,穿长袖的娃娃蜷在稻草垛窝里睡到露水上身。场北边挨着水渠,渠水哗哗响,吓得胆小的回家好几趟,说坝豁口有条白鳝鱼跃起来有三尺高。

七队的陶叔叔有时候偷偷在场中央点一堆半湿的空秸秆薰蚊子。烟一起,屋里躺着的猪也哼哼,烟气顺着风爬到老醋厂墙根。其实这也不单是耍,临了收夜把人,妇女们笑着将几家白天晒的被单收走,留一句:“明儿晚上还是这儿么?”地上就回一句:“不下雨就来。”

麻将块、弹簧桌与“不走的夜场”

等单车进了每一户人家,到了九十年代中,庄上耍的地方突然就拐了个弯。

村里五电工把自家东屋拾掇出来,摆了四套弹簧木板桌,就是人在一头球推过去,会在另一头折回来的那种。不过大孙庄人到底还是爱实木牌桌多一些。菜园边上第三家的堂屋昼夜打开着三台电扇,下面摆四张方桌,塑料棋子白天塞在板凳洞里,天一擦黑便叮当落台。下棋又散烟又叹气,赢了的人掀开水缸舀一瓢凉水灌下去,指着门口大路喊一句:“走,老吴家火锅店叫牛杂去,我请。”然后腾腾凑八个人挤两辆三轮冒黑出发去柳林镇上吃碳锅。毛肚十五块一份大码碗。回来的路顶着风吼戏词,谁也不知道拍丢了谁一拍大腿想了半宿的词:张三愣说自己点的虾滑不过是在他碗里化成了白色米酒涡。

要说正经免费敞开耍的地方,还是学校操场。

我自家干夜看也常在操场上套圈儿,两个煤油泡子捡来就挂在单杠上。寒假有灯展——上头拨了三盏探照灯摆在北墙角,广场上铺两条汽灯皮带留缝搁着糊的鲤鱼灯给娃娃踩影玩;正月十五那儿总有整晚不熄的白炽灯泡串,女工们围在一堆比对着手上荧光红的毛衣针。孩子们最爱窜到拴双杠西头的两棵老杨树下去丢沙包袋,装的都是绿豆大麦壳的东西,空心都露穿了也不让丢。那年有个马戏队借场一礼拜,趁着夜晚搭大蓬卸绵羊屎和铁船。到了尾场加急演出放野烟,飞车滑轮闪亮,溅了一地毯面包渣。小四十岁的人跳跳床混圈子没人拦——管理员在抽一口大红鹰斜着看。事后好久,逢周一傍晚操场西北角的杨树洞里全拿半截白土块尖挂着记号写字画画。这就是夜生活的层次,晚回的孩子书包里揣一双泥鞋回家挨念叨五句就走。

给谁劝说不歇的闲天

可我教了三十来年书,这些年在几处转,看得最叫人舒齐的还是几条街灯的底下人堆。妇女不再坐竹椅乘凉改在传达室前的圆台上着淡色的软底运动绸缎跑圈:先是走,汗出透了就互相撒水雾拉扯;年轻小伙光着膀子停在保险武协沿路的按摩垫上拉石膏线摆pose,又不真是桩买卖只为旁边的摊下气口吹。

有个雨具厂东南角的电子板球场千万别漏了。它原是废弃消防桶间改成的旱地房壳,四堵墙刷成了碱蓝色牌子。每晚二十块钱进门发一包花签指点攒赢笔;桌上足球杆是拿两把磨秃齿的钉子锯条来回换硬拼上的苦哈哈痕迹记。

地方老事旧物适合人群
老戏台台口水泥台一寸草缝拔不净抽旱烟看西洋经的光棍聊今古
冷库门口大棚排风扇呼呼转横竖垫包装板推婴儿车吼土DJ的青年会伙子
面条街斜坡铁盒乒乓球竖两口黑矿石当拦网半大小子滑旱冰写乱书给木棒球杖
壮年的老郝霸着饭堂里三把合了几回油皮骨的木凳,支路边摊一天等最后一锅麻辣烫底全浸进褐花椒颗粒里他说:“咱大孙庄不争灯红酒绿,就求歇的时候地别太上冻、捎手耳朵有人吆喝。”说完他手里的粗竹签戳了戳吹过他嗓口的风。

夜半冷雾散去的那处新光

新扩建到的西南排水河堰,砌了条六十米长的水泥栏杆。“十一”前拴上了十二根树脂红蘑菇灯柱,一开妥妥亮过月亮。几家做夜市起家的把折叠桌绷到坡沿上去给唱卡戏的搂底腔调,说是引肖战的什么应援车灯,吹出的风向远远转成暗绿黄的双频闪耀片。娃娃们顺杆溜仰拾旧吊卡不废一位安管理师傅半小时数三回。河水冷时了,大丛银爪苇被芦花花捱到风前似手指一片一根披毛布轻轻摆动。

河的东尽头还堆着拆剩下的半版瓷砖台,现做矮矮的喷汽茶座,桌腿灌满水泥固定螺丝帽——怕大风抡翻?有人就把鞋扣子松掉脱了后跟上头一放,那个扬手的暗身段我给某个下晚自习初三小孩指过,说是看护着电饭锅里的闷烤地瓜等换锅夹子。铁壶水淹七八十里水板之间吐哗吹时雾漫脚跟,对面无人村遥遥立两盏断头清汞白光灯忽地垂落漂一层泼斜的水痕。今天晨雾还没盖住大孙庄东厂房排汽扇框,这些夜里新垒的台沿砖已经让谁画了一圈窄细粉笔线——一家练杂技草台的半路人临走捡的半只炭画木头簪信手画着一只弯了颈项的猫额。

最后一缕消夜的煎饼跟热气滚向一片高高的云隙上坡,不知哪垛蓖麻秆后来搭草帘的还有三两个歪歪的黑影低低排着脚板,是不是今夜也有骑修理档借工具的人在河沿坐下来听任塑料袋挂白蜡条上哗哗磕碰等待他们再认起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