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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丰镇站街的鸡在哪里|三轮车夫指了条岔路

我最后一次去湖丰镇,是前年腊月二十七。镇东头老供销社墙根下,那个卖烤红薯的哑巴还在,他用铁钳敲了敲炉沿,朝北边一条土路努了努嘴。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两百米,只看见三排空鸡笼搁在废弃的轧花厂门口,铁皮上锈出了洞,几根白羽毛粘在干泥巴里。

你要问湖丰镇站街的鸡在哪里,我老实告诉你:不在了。不是躲起来了,是彻底散了。零几年那阵子,镇子西边国道拐弯处确实热闹过,大巴车一停,下来的人先不找旅馆,先往那片水泥电线杆子底下钻。那时候一只芦花鸡十五块,乌骨鸡贵些,要二十五,都是本地人用蛇皮袋拎来卖的,鸡爪子上的泥还新鲜得很。

从摸黑灌鸡蛋到天亮数毛票

我修了二十来年自行车,补胎摊子就在那排电线杆对面。看得最清楚。每天清早五点半,摩托车灯一晃一晃地过来,后座上绑着竹筐,里头塞满鸡。卖鸡的女人裹着军绿色棉袄,围巾把脸勒到只剩眼睛,蹲在路灯下头,手里攥一把玉米粒,时不时往地上撒两颗——不是喂鸡,是招人的。车一停,她立刻站起来,掀开筐盖,让买家伸手进去摸鸡胸脯上的肉厚不厚。

那些年站街的鸡分两类。一类是家里养不起的散鸡,脊背薄,肋骨凸,买家掂一掂就嫌弃。另一类是专门从湖丰镇后面的水库边上收来的走地鸡,脚杆细长,冠子红得发紫,这一种抢手,往往不用站过九点就卖干净。我补过一辆装鸡的三轮车胎,车主跟我说,光冬天三个月,光靠这路段的鸡生意,够他给儿子交一学期住宿费再加两套棉被钱。

电线杆子底下的规矩

站街不是乱站。有讲究。头一根电线杆靠厕所,腥气重,鸡容易蔫,没人占。第二根到第四根是黄金位置,正对着路口,车拐弯必减速。第五根往后就差了,被土坡挡住视线。卖鸡的人为抢第三根杆子,半夜三点就骑电动车来占位,车灯不开,怕吵醒旁边住户,只有鸡在筐里咕咕地闷叫。那声音混着柴油机的尾气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有个姓周的老太婆,七十岁了,不卖鸡,专给卖家递热茶。她跟我说,湖丰镇站街的鸡,最划算的是下午四点那批,因为鸡贩子收工前急着清笼,一斤能便宜两块到三块。她让我学精点,想买就掐着这个钟点去。我笑了笑,没告诉她我根本不买菜,我的摊位后头堆着三十多条旧内胎,不需要鸡。

竹筐换成了塑料筐,筐绳子断了

转折出现在高铁开工那年,2015年秋天。测量队来了,在国道边上钉了一排木桩,圈了红线。卖鸡的人开始被撵,今天赶东边,明天赶西边,最后全撵到轧花厂废弃的空场里。那地方实在不成样子,风大,灰重,鸡抓地没两分钟,鸡冠子就蒙一层土。买家要掀开筐盖细看,一掀,灰扑面,看什么都糊,生意垮了一半。再往后,不允许活禽上市的政策条文下来,站街的鸡就彻底没了影,不是被收走,是没人敢来卖了。

哑巴的烤红薯摊子是从2016年开始支起来的。他本来帮媳妇卖鸡,媳妇得病去了,他就改行烤红薯,烤炉是原来给鸡苗保温用的电热箱改的,拆了隔层,塞进铁丝网,红砖垫底,火门往下挪了一截。烤出来的红薯皮焦里糯,比县城超市那个电烤箱好得多

他把炉沿敲得叮当响的第三遍,我从轧花厂门口走回来,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些鸡。他点头,从棉袄内口袋里摸出一张塑料封皮的收据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3号筐,收走地鸡八只,共六十二斤,每斤十七元”。底下签名破了个洞,看不清名字。他指了指那个洞,又指了指自己。我不确定意思是说他以前就是那个签字的人,还是说那个洞是他弄破的。他很快把本子收回去了。

那天傍晚最后一班大巴开过,扬起的灰落在那些空鸡笼上。哑巴收摊时,用火钳夹出一块烤软了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放自己嘴边,一半扔给了轧花厂墙角的野猫。野猫闻了闻,没吃。走了两步,又回头来,蹲在原地,望着那条土路的方向——跟哑巴敲炉沿时指的方向一样,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压实的黄泥地,上面有几道车轮印,歪歪扭扭,深浅各异,像那些拉饲料进来的三轮车,又像拉着空筐离开的那些三轮车,终究是同一种胎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