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站街|三轮车夫与一碗面线的午后
现在没人叫那儿“站街”了。漳州火车站广场改造后,出站口往东挪了五十米,原来的老位置被一圈铁皮围挡圈着,里面在挖地铁。围挡上贴满搬家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贴纸,风一吹,哗啦啦响。倒是街对面那家“阿香面线糊”还在,招牌换过三次,油渍一层盖一层,老板娘还是我。
我是怎么守着这店面过了二十年的?说来话长,头五年赚的是车站的客流量,后十五年,赚的是人情。漳州站街的老街坊,每天中午雷打不动来吃一碗五块钱的面线糊,加一块豆腐,卤蛋看心情。2003年那会儿,漳州站还不是现在的高铁站,绿皮车咣当咣当地进站,出站口挤满了挑扁担的、扛蛇皮袋的、抱着娃的。我的铺子正好在出站口正对面,门面不大,两张折叠桌,六把塑料凳,灶台就架在门口,滚水锅天天冒着白气。
那时候,站街的“街”是真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下了雨能照见天。三轮车夫们专挑雨停的时候聚在我门口等客,车头的铃铛拨得叮当响。有个叫老邱的车夫,瘦高个,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车架上绑着个军绿色水壶,每天中午固定来一碗面线,多加葱花,不要香菜。他吃面有个习惯,先喝三口汤,再用筷子把面线卷成一坨蘸着醋吃,最后剩半碗汤,泡自己带的冷饭。我问他为什么不泡在面里一起煮,他抹抹嘴说:“汤是汤,饭是饭,混在一起就糊了,糊了的东西冇得吃头。”
老邱是湖南人,年轻时在漳州当兵,退伍后没回老家,在车站蹬了十来年三轮。他的三轮车是飞鸽牌的,大杠上焊了一个铁笼子,专门放客人的行李,笼子四角包着旧轮胎皮,怕磕坏箱子。他认得每个小时的火车班次,快进站的那十几分钟,他就守在出站口最近的樟树下,眯着眼看人潮涌出来——他一眼就能分辨哪个是来打工的、哪个是探亲的、哪个是迷路的。打工的背着硬邦邦的蛇皮袋,走得快;探亲的手上提着水果或活鸡,走得慢;迷路的站在广场中央转圈,手里的车票捏得皱巴巴的。老邱不同人讲价,起步五块,不问远近距离,拉到地方扔下钱就走,找零的毛票他从来不数。
和他一起等客的还有个本地人叫阿辉,胖,脸黑,电动车改装的敞篷三轮,后座垫了海绵和凉席,逢人就递烟。阿辉最讨厌老邱抬价——其实是老邱根本不抬价,他嫌阿辉看见节假日就想多收两块是砸牌匾。两人因为抢客吵过一回,老邱翻了阿辉的秤,阿辉骂他“外省蛮子”。第二天老邱还是去拉了阿辉的一个老主顾,那客户是阿辉哥哥的同事,老邱没多收一分钱,送到后还帮人把行李抬进门。
“生意归生意,江湖归江湖。漳州站街这地儿,路灯亮得晚,人心得亮得早。”
后来漳州站改造,高铁通车,绿皮车停运了,出站口改到东面。三轮车不允许进站前广场,老邱和阿辉他们被赶到五百米外的公交枢纽站旁边。再后来,共享单车和网约车进来,三轮车生意少了一半。老邱没走,他在新站街的台阶上摆了个修车摊子,补胎、打气、调链条,顺带卖矿泉水,水是五毛钱进价卖一块,他说赚个脚力钱。阿辉转了行,去货运市场开小货车,偶尔路过我的铺子,还会探头喊一声“老板娘,来碗面线,加辣”。
一场雨里的站街
前些天台风过境,漳州大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六点多,雨停,天空是脏脏的橘红色。我准备收摊,面线糊卖完最后一锅,正准备洗锅,门口停了一辆破旧的三轮,不是电动的,是脚踏的那种,链条上铁锈斑斑。车上下来一个老头,背微驼,穿蓝布褂子,军绿色水壶挂在车把上——是老邱。他比前几年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左腿走路有点跛,说是前年摔了一跤。
他坐在我门口那张塑料凳上,凳腿他自己拿铁丝绑过两道,怕散架。我给他盛了一碗温着的面线,他照样先喝三口汤,然后问我:“老板娘,你晓不晓得我以前有多少次想回湖南?”我说你年年都讲要回,年年都没回。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豆腐块的车票,是当晚九点漳州到长沙的绿皮车票,硬座,无座号。
我愣住了,他突然站起身,把车票塞进我手里,说送你了,留个念想。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地址,是湖南醴陵的一个镇名。
他推着三轮车慢慢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十来步,又回头说:“那笼子里还有两把钳子,一把新的,一把旧的,都归你了,你在门口修修椅子用得着。”我没搭话,看着他的背影融进站前广场的人流里。人群把他那辆破三轮吞没,他只比那些拉杆箱高出一个头。
第二天我向面线糊行业的同行打听,谁也没再见过老邱。后来他留在车笼里的,确实只有两把虎口包着胶带的钳子,和那张折得起了毛边的纸车票。纸车票如今被我压在收银柜抽屉的最底下。每当有人问我漳州站街值不值得待下去,我就说我这里多的是面线糊,煮的都是一锅面水,浓淡全看下料的人。
今早门口来了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站在我曾经站了二十年的位置,打开手机导航,转了一圈,问我阿香面线糊还开不开。我说开,进来坐。他点了一碗,加了卤蛋和豆腐,边吃边说这是他在外地念大学时,他爸带他来吃过的一家店。我说你爸是不是那个高个、湖南口音的?他摇头说是本地人,胖胖的,开了辆电三轮,以前在站街等客。
我低头添水,没再接话。锅里的面线在滚水里散开又搅拢,那粉白的细线,从这一头挑到那一头,看不见断,汤还是清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