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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站大舞厅今天关门了吗｜灯还亮着，人没散完

下午四点，我站在西站大舞厅的旋转门外，数了数进出的人。十五分钟里，进去了七个，出来了四个。门房老周还是老样子，歪在售票窗口边，手里攥着那把缠了黑胶带的钥匙串。他看见我，隔着玻璃敲了两下，然后指了指头顶的霓虹灯管——“紫丁香舞厅”五个字，亮着三个，另外两个的灯丝烧了有些年头。

“关不了。”他拉开门，一股热腾腾的樟脑丸和地板蜡混着的气味扑出来，“上个月供电局说线路老化要停电整改，老板掏了八千块换了整条主线。”他顿了顿，“电改了，舞池的弹簧地板还没来得及换，东边第三块木板踩上去会晃。”

一、一块松动的地板，从2003年晃到现在

那块木板我认识。2003年非典过后，舞厅重新开张，我在那上面踩过一脚。当时这里叫“西站工人俱乐部”，窗帘是暗红色金丝绒的，舞池边上摆着十几张折叠圆桌，桌上立着“每桌低消30元”的牌子。老周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伙子，负责在门口查票——一张票两块五，穿皮鞋的加收五毛，说是“怕刮坏地板”。

现在地板依然没有修。上礼拜三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个穿软底布鞋的老太太，转到东边第三块木板时打了个趔趄，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赶紧扶了一把。老太太站稳后笑着骂了一句：“这坑比我家门口那个还熟。”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话梅糖递过去，两人就那么站在舞池边聊了十分钟。散场的时候，老太太把糖纸卷成了一个小纸团，塞进窗台上的搪瓷缸里——那缸子原是装茶的，现在里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糖纸、门票根和几颗钮扣。

二、下午场的固定班底，比上班还准时

下午场两点开门，三点左右人最齐。我数过，常客有四十几个，年龄最大的是八十多岁的赵伯，骑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永远装着两副扑克牌和一台收音机。他把收音机放在吧台上，调到一个地方戏曲频道，声音压得很低，但舞池里的人都能听见背景里那若有若无的胡琴响。

这里有人真跳舞，有人只是来坐着。靠窗第二张桌子，每天都坐同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大概五十来岁，也不点东西，就带一瓶自己泡的枸杞水。她坐的位置能看到整个舞池，也能看见窗外西站广场上的公交站台。有一天我问老周那女人是干嘛的，老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别问，等公交车的人。”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以前是这条线路的司机，她每天准时来等那趟傍晚六点二十的末班车，等完就走，跟舞厅没有半点关系。

但大多数人是真跳的。放音乐的李师傅今年六十出头，他在操作间里守着一台接线板乱得像盘冬眠蛇的老功放，曲目库是他自己用U盘拷的，从《九九艳阳天》到《月亮代表我的心》，每一首的音量他在本子上记了记号，哪首该调高音、哪首该压低音，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两盘U盘比他家里的存折还宝贝，因为“存折丢了能挂失，这盘坏了我得花半年才能重新攒出来”。

三、写在墙上的“守则”和没写出来的规矩

售票窗口左侧贴着一张A4纸，用透明胶粘了无数遍，边角都卷了。上面印着“舞厅入场守则”，条目早褪了色，但最后一行后来用油性笔手写过，笔画很重：“场内禁止拉客兜售；病患体弱请家属陪同；个人财物自行保管。”落款是“舞厅管理组”，日期是2011年3月，至今没有换过。

实际上的规矩比这张纸多。比如靠舞台左侧第一排长椅，白天永远坐着几位穿白衬衣的退休教师，他们不跳舞，就听音乐，每次散场前会把椅子误推回原处。又比如有人第一次来，老周会在票根上画一个小圆圈，意思是让老客们多照应点。有人问过为什么画圈不画别的，老周说：“画圈是圆的，能滚能转，怎么都不算错。”

前几天来这里听到一段对话。一个穿格子衫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第一次来，站在舞池边上看了一会儿，问旁边一个提着保温杯的大爷：“这地方还开着？”大爷头也不抬，就回了一句：

“你看那灯，没灭就是还有盼头。跳不动了的人坐这儿听个响，也当自己跳了。”

四、有关关门的几种说法，没有一个落到石头上

说法总是在传。年初有人讲这块地要收了建商业综合体，舞厅撑不过梅雨季。春天梅雨真来了，屋顶漏了两处水，老板找人补了，花了六百块，没用。后来物业叫人来看，说是顶楼防水层老化了，彻底修得好几万。老板在门口抽了半包烟，第二天拉回一卷油毛毡，请了两个师父铺了三天，漏还是漏，但漏水的位置从舞池西南角挪到了杂物间，客人不受影响。

上个月又有人说消防检查不过关，要停业整顿。结果消防支队的来了，检查完反而夸了好几句——“喷淋系统虽然旧了，但每个喷头都能拧出水；应急灯有两个不亮，当场换完后就没别的毛病。”带队的人临走说了一句：“像这种老场所，还真就盼着它按期自查呢。”

西站大舞厅今天关门了吗？答案是不光今天没关，昨天没关，据老周说他抽屉里那本订座登记本，已经写到下周四去了。登记本翻开有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五月六号晚七点，老张生日，留靠右第一张桌，带蛋糕。”

写这行字的铅笔大概很钝，字的末尾拖出毛糙糙一道痕。老周说他不打算擦——万一蛋糕切完了，人还想再坐一会儿，这行字还能提醒他，晚点收那张桌上的空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