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桥村鸡窝搬到哪里了|旧巷拆光,新窝在马路对面
上午九点,我把卷帘门拉上去半截,柜台上那台老电扇嘎吱嘎吱转起来。隔壁修车的老周探进头来,手里捏着半截烟:“老板娘,你知道二桥村鸡窝搬到哪里了不?我媳妇非让我去逮两只土鸡,说炖汤给娃补身子。”我拿抹布擦着玻璃柜台,想了想,告诉他沿着村口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往东走,过红绿灯,看到那个蓝铁皮搭的棚子就是。老周“哦”了一声,烟头往地上一甩,踢踏着拖鞋走了。
其实问这话的不止他一个。这半个月,少说有五六个老主顾,进店买包盐或者打瓶酱油,顺嘴就问同一句。也不怪他们——老村那排鸡窝,原是靠着二桥桥墩底下搭的,铁丝网围栏,石棉瓦顶,下了三十年蛋,养肥了不知多少批鸡。去年冬天拆了,说要建滨河步道。鸡棚没了,养鸡的赵婶搬走那天,我在巷口看见她蹲在板车边上数鸡,数的特别慢,白绒绒一团挨着一团,数完一只就用红绳在翅膀上系个记。
今天下午我去送货,蹬着三轮车往老街那边去,顺便去新窝子看看。水泥路很新,路边种的小樟树还没长开,叶子稀稀拉拉,影子淡得跟没画似的。过了第二个路口,一阵风过来,裹着谷糠和鸡粪混在一起的味道,我顺着味道拐进岔巷,就瞧见了那个蓝铁皮棚子。
棚子不大,约莫三间老屋那么长,棚顶压着七八块红砖,怕风大风掀掉。靠门的地方堆着两个饲料袋,破了一角的那个,金黄的玉米粒漏出来一小滩。赵婶正蹲在棚里,捏着一把小刀给胡萝卜切头,堆在她脚边的麻袋慢慢鼓起来。见我拉了三轮停下来,她直起腰,袖口上沾着草屑,对我笑了笑:“拆房那天,我把原先的粪板子都扛来了,二十来块,一块没扔。”
她说,新窝比老窝宽出一截,就是地基有点潮,前两天下雨,东南角的垫草返了水汽。“鸡比人讲究,垫草一潮,歇着就伸腿秃噜,不敢靠地。”她指了指角落那个捅了四个眼的铁皮桶,“旧的饮水槽搬过来就短了三指,我让镇上电焊的阿明接了一截铁皮,才刚好够用。”
我在棚外的石条上坐下来,看着一群芦花鸡在沙地里刨食。赵婶又蹲回去切胡萝卜,刀口在旧案板上笃笃地响。我问她适应得怎么样,她头没抬,声音隔着谷糠袋子飘出来,闷闷的:“有啥不能适应的?”
“鸡只要记得住谷糠和水的味道,在哪儿都能趴窝下蛋。人也一样,换了个棚子,日子照旧推着走。”
这些鸡倒是能看出来照旧——几只麻羽的围在饮水桶边上,先踩进水里的那只,嘴尖剁一下,脖子仰一下,刚收回去又伸出来。水里飘着几片菜帮子和半截胡萝卜皮,颜色鲜得刺眼。棚子角落里是三个新做的木格箱,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一只稻草垫子,垫子上还残留着去年的几根白羽毛。赵婶说那是老母鸡“白爪”的专用窝,下了蛋以后它会把蛋轻轻推到垫子脚边,躲到窝后面喘大气。
棚外的水泥地上,她晒着一簸箕碎牡蛎壳,说给鸡补钙用的。我抓了一把,壳片刮得手心痒痒的。赵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指着对面的那条田埂:“下个月要在那边搭个新的春秋棚,错开地气,冬天冷了让鸡踩到南边去晒。‘白爪’到底三十岁当妈的性子,挪了一次棚已经让它在老窝的墙根底下绕了三回,你们来买蛋,这两天非要亲自送过去才放心,生怕路远惊到蛋。”她讲的“老窝”是三十年前她那两只初始的土鸡下的第一个蛋在的地儿。
夕阳偏过去的时候,我从三轮车斗里拿出一叠废纸壳递给她:“这个压棚角,防雨泼进来。”她接过去,看了两眼,又抛到那堆青泥石板的备料上:
骑出巷口,在车站的小卖部边上停下来歇脚。店老板他抽着烟指指地上几个塑料袋:“她们夜里的接生灯,最近老亮到十一点,刨光的玉米,码得整整齐齐在袋子里。”他看着那台推车上叠的一桶水和一把粗盐,笑了下,背过脸去。一路上,都是黄昏,散着黄的泥巴里,几株老槐树的根已经开始从高处刨空地。
明天来等的几只老客,想来已经在镇口摸过新茧婆的青椒,转朝赵婶的篮。墙角没人提过灯的这个早上,还会有人问我一句,我再指一遍路口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