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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鱼上约|三号线倒两趟车,看一台旧缝纫机

周二下午三点,我按着闲鱼上约好的地址,找到管山新村那排红砖楼。楼栋号漆得模糊,倒是有辆蓝色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车斗里捆着几块旧门板。卖家姓周,电话里声音很闷,说是替母亲卖的老物件,让我到了打他手机。

等了两分钟,四楼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朝楼下喊了句“上来吧”。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腌菜坛子,扶手是铁管的,漆皮掉了大半,摸上去一片冰凉。周师傅把门推开一半,屋里光线暗,一股樟木混合着机油的味道扑过来。

我一眼看见那台缝纫机。机头是蝴蝶牌的,黑色铸铁,面板上的金漆描字磨得只剩“上诲”两字的半边轮廓。台面板是厚厚的榆木,边角被衣袖磨得发亮,像一层深褐色的釉。脚踩的皮带轮缺了个小螺丝,踏板踩下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很轻,像老木门在风里慢慢开合。

“九一年我娘结婚时候买的”,周师傅蹲下来,摸了摸机头上的针柱说,“当时凭票买的,在百货大楼排队排了一上午。我娘说那天下雨,她和我爸轮流撑伞,怕雨水淋到机头生锈。”

我问他怎么想到放闲鱼上约人来看。他指了指墙角一台落地电风扇:“家里东西太多,娘走了以后,老屋子腾出来给侄子住。这门缝纫机占地方,我妈说卖了能换个微波炉给弟弟家。”

价格挂在闲鱼上是两百八十块。我绕着机器走了两圈,发现抽屉里还留着半包“飞人牌”机针,纸包泛黄,针孔里结了细小的锈。周师傅见我盯着看,又说:“你要的话,这几包机针搭着送。还有半卷白线,是去年我去小商品市场买的,本来想修一修它自己做点活儿,后来懒了。”

我蹲下去看台板背面的木纹,有几道刀痕很浅,像是裁布时候不小心划的。又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台同样的机器,母亲会在黄昏踩它做被套,脚边放一只竹篮,装着碎布头。那时缝纫机的声音是“笃笃——嗒,笃笃——嗒”,节奏很稳,听得人犯困。

周师傅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叠纸片,旧收据和厂牌,递给我看。

“1989年11月,上海缝纫机三厂,十九号机头,售价187元。”收据上的蓝墨水字迹已经淡得发灰。

他说这台机器其实没怎么用过。母亲是裁缝,但那几年身体不好,做一阵歇一阵。机头后来生了锈,父亲找了巷口修自行车的师傅用机油擦过两回,到底还是搁下来了。“年轻时候这些机子值钱,现在没人要的。我在闲鱼上挂了三个月,你是头一个来看的。”

我试着踩了一下踏板,铸铁圆盘转了两圈,“吱呀”声在空屋里响了又停。从窗口望出去,对面楼顶晾着被单,风把白色床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楼下有小孩在追一只橘猫,猫窜进墙角的窄缝里,不见了。

我问他有没有试过自己修一修。他摇头,说没那个手艺,找过修家电的师傅,人家说这种老机子不会修了。“要是你能搬,自己找人拾掇一下应该还能用。附近的五金店有卖那种结实的皮带轮。”

我没有立刻答应。临走时问他这机器要是卖不掉怎么办。他想了想,拍了拍机头上的灰尘说:“那就留着,我弟说夏天可以拿面板当桌子放西瓜用。”

下楼的时候他又探出窗户来说,要是回去觉得需要换零件,去花木市场门口那家卖缝纫机配件的店问问,老板做这一行二十年了,手上东西全。我回头朝他摆摆手,他关上窗户,屋里那片阴影又合拢了。

楼下三轮车还停着,车斗里的旧门板被风吹得轻轻磕响。路边小卖部老板娘正拿手机刷闲鱼,我瞟了一眼,她给自己标价十二块五的塑料晾衣架在页面底下压着,配着一张从窗台拍出去的模糊照片。这只怕是闲鱼上约的另一桩见面了,我不知道她约了谁来看货,只是听见她对着屏幕嘟囔了一句:“来晚了,那个人放我鸽子。”

往回走的路上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台缝纫机的照片,仍挂在闲鱼上。页面显示“发布已80天”,浏览量一共11次。

我想起周师傅最后说的一句话:“其实也不急,就是放那儿占地方,看到就心忙。”他没说舍不得,也没说非卖不可。脚踩的皮带轮和那半卷白线,就那样躺在抽屉里,等一个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的人。

地铁站口有个人摆摊修鞋,摊子上也放着一台小型缝纫机,是老式的手摇款,机头漆成绿色。他正在给一只皮鞋上线,头也不抬,脚边的铁盒里混着蜡线、鞋钉和几粒备用的小螺丝,夕阳斜着落在他黑色围裙上,从缝纫机的轮盘中间漏了一道细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