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商品街还有站街吗|老街夜巡三小时的答案
晚上九点半,我关了店里的灯,顺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还是没忍住往巷子口那张塑料凳上坐了一会儿。三亚商品街的夜,从这时候才开始有点意思。边上卖清补凉的阿芳递我一碗冰的,说:“老板娘,你今晚还真巡街啊?”我笑了一声没答话,拧开水瓶灌了一口,盯着路灯底下那排电动车看。
她说的是今天下午的对话。牌友老陈来店里买烟,压低声音问我:“三亚商品街还有站街吗?我表弟说晚上过那边,老有人冲他招手。”我当时正理货,头都没抬:“你表弟几岁了?现在这边都是游客和外卖骑手,冲他招手的是问他走不走‘拼车’的。”
可我自己也知道,商品街从来不是干净到能贴白瓷砖的地方。三年前我刚盘下这家日用品店时,半夜一点还有人敲我防盗窗问“妹啊,做不做生意”。那些年头的站街女,不站在主街上,藏在二巷三巷的电动车棚底下,穿一双低跟凉鞋,手里攥着手机,见人走近就拨一下刘海,眼睛往旁边单元门瞥。我进货回来晚,看习惯了,倒也谁也不招惹。她们常来我店里买两块钱一包的纸巾和矿泉水,有时顺带买根扎头发的皮筋。
真正的变化大概是两件事拧在一起发生的。一是后街那片握手楼搞了消防改造,每层装了感应灯和铁门禁;二是社区搞了个联防队,队长是个退役的东北大姐,嗓门大,每晚八点拿手电筒沿巷子扫一圈,连打赤膊乘凉的老头都要管两句。她横幅拉得明白:“出租屋不备案,一周内清退。”
那之后,窗口那些摆着半杯水的小红塑料桶就没了。
那些水桶以前是暗号——水还在,人还在。桶撤了,人就走了。
我在商品街卖了五年日用品,看过太多人把这里当临时码头。今天还在卖泳裤的摊主,下个月就改成卖冰椰子;昨天还开在隔壁的美甲店,一夜之间贴出“旺铺转让”,第二天就有卖烤鱿鱼的把铁板炉推了进来。
今年五月,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哥在我店里躲雨,聊了十几分钟。他问我:“三亚商品街还有站街吗?我十年前来过,那时候夜里从第一市场走回来,一路有拽胳膊的。”他说得具体,捏着我给他找零的硬币,学那个动作,手掌往自己小臂上一拢。我摇头:“现在真没了,至少这条街没了。”他有点失落,撑着伞走了,临走还在门口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口和立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实话说,你要问我烦不烦这些事,我倒觉得管得严好。店门口以前老有烟头,还有用过的纸巾团,每天早起扫三遍都扫不干净。现在清净了,倒是晚上十点后外卖骑手扎堆等订单,蹲在马路牙子上聊天,烟也不乱扔了,都塞自己奶茶杯里。
昨晚我接了个电话,是珠江路那家民宿老板老何打来的,说他客人半夜在商品街玩走丢了,问我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没有。我一边说没见着,一边确实站到门口张望了几分钟。路灯把烤榴莲的摊子照得黄澄澄的,两个年轻姑娘举着椰子蛋拍照,旁边一个牵着柴犬的小伙子正蹲下来系鞋带。空气里有酸粉的酸笋味、烤生蚝的蒜蓉味、还有不远处热卤摊冒上来的八角气。
谁家的白裙子女孩?没有。蹲在电动车后座写作业的小孩倒有一个,脚边放着五块钱一袋的芒果条,那是他妈妈摊上的。
白裙子姑娘后来自己回去了,老何发来条语音:“嗨,人家在情人桥看人捞鱼呢,没事了。”
我挂掉电话,把卷帘门彻底拉下来,扣上锁。路过巷口时看见联防队那个东北大姐还在,正弯腰把一个垃圾桶挪正。她说:“今天的蓝鳍金枪鱼报价你看了没?”我摆摆手说那玩意儿跟我一个开百货店的可没关系。她就笑了,说那你老家那片房价最近总在涨。
“商品街嘛,”她拍拍垃圾桶盖子,“没什么站街的了,站着的都是等排挡位的游客。”
我往回走,商品街商铺的霓虹灯在柏油路上化成一团团彩色湿印。一家水果摊的老板娘正拿削下来的菠萝皮喂摊底下的流浪猫,那猫一点也不怕人,尾巴高高竖着,走一步,就低头舔一下地面。她跟我说,你要是明天早上来,菠萝皮还有一堆,喂不完的。我说那是猫又不是猪,她又笑着回了一句:“猫知道哪里有得吃,从来不会站错了街。”我没再说话,看着她蹲在路灯底下的影子,觉得那猫尾巴晃得真像小时候老家里挂在门框上的旧幌子。也不知道那家水果摊明天几点开门。天边那颗星星亮得跟店面招牌贴的反光纸似的,一点一点,就卡在商品街那棵大榕树的枝桠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