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桃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老街坊指路,炭火味还在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仙桃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这地名如今连导航上都搜不到,但你要是拿这话去问城南住过三十年以上的老人,十个里有九个会把手往东一指:“鼓楼南边那条窄巷子,现在叫梧桐里,过去墙根底下全是鸡窝。”你且别笑,这名字不是骂人,是早年实实在在养鸡的地方,后来成了吃食一条街,叫顺了嘴,反倒把真名给忘了。
我头一回上那儿去,是1993年秋天。那时候我还在钟表铺当学徒,师傅让我去配一根老上海表的游丝。路过梧桐里,满鼻子都是煤炉子味儿,混着鸡汤的鲜。街不宽,两辆自行车并排都挤,路东头第三家门板上用红漆写着“阮氏煨汤”,旁边歪歪扭扭补了四个小字“内有鸡窝”。我以为是卖活鸡的,进去才知道,店堂后头垒了六个砖砌的鸡窝,每天现宰现煨,汤罐子就蹲在鸡窝上借余温。
巷子里的营生
那会儿这条街上做鸡生意的有十几家,规矩都差不多:前店卖熟食,后院养活鸡,晌午现杀现炖,过了下午三点就收摊。鸡窝也不讲究,红砖垒到齐腰高,墁一层粗砂,顶上苫石棉瓦。阮师傅养的是本地麻鸡,毛色杂,脚秆细,但肉质紧实,炖出来汤面上一层金黄油珠子。他婆娘管账,嗓门大,隔老远就喊:“小师傅,要鸡腿还是要鸡杂?鸡窝边上坐着等,汤好叫你。”
那时一碗鸡汤面两块钱,加鸡杂三块。我蹲在鸡窝边上看阮师傅杀鸡,刀口利落,血放得干净,褪毛用的木盆沿上结一层白花花的油垢。等汤的空当,他递我一把蒲扇:“扇着点,灶眼回了风,汤就不鲜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股热烘烘的禽羽味——不算好闻,却叫人安心。
一条街的脾气
到了2005年,街上通了天然气,砖砌鸡窝拆了大半,改成不锈钢笼子。老主顾不乐意,说笼子养的鸡炖出来有腥气。可年轻人不讲究,图个干净。孙记凉面就是在那个时候支起来的,他家铺子正对着当年最大的鸡窝豁口。老板姓孙,河南人,三轮车斗里搁一口大铝盆,装洗净切好的鸡丝,拌黄瓜面筋,辣椒油现泼。他边上就是李婶的烧饼炉,炉膛里烧的还是果木炭——全街独一份。
你要是问仙桃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老主顾直接带你去李婶炉子前排队。她一天就烤两百个,先到先得。我常拿一个热烧饼,横切开,塞进孙记的鸡丝,再淋半勺辣椒油,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旁边是修锁的哑巴老郑,脚下放一盘废锁芯,偶尔抬头对你笑一下,露两颗黄板牙。那时候不觉得苦,只觉得日子结实。
“鸡窝街变了三次”,阮师傅前年退休时跟我喝酒,掰着指头数,“头一次是拆砖窝换笼子,第二次是修路砍了那排梧桐,第三次——”他顿了顿,把酒杯一顿,“卖鸡的人都走了。”
现在的地界
去年我回去寻过一趟。梧桐里早改成单行道,墙面刷了灰漆,路面铺透水砖。原来的阮氏煨汤店面挂上了奶茶招牌,旁边是连锁炸鸡店,玻璃橱窗里摆着无骨鸡块——四四方方,裹厚粉,不见一点儿带皮鸡肉的影子。只有巷子中间那段老墙没拆,灰砖缝隙里还嵌着几片干了的鸡毛,被雨水沤成灰褐色,抠都抠不动。
你要找的仙桃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现在正经的答复是:鼓楼区梧桐里,北起实验小学后门,南至老煤场宿舍院墙,全长约六百米。街口挂着一块铜牌子,上面写“梧桐里历史文化街巷”,但下面那行小字才是老住户认的——曾用名:鸡窝巷。
| 老位置 | 现在的样子 |
| 阮氏煨汤(砖鸡窝旧址) | 奶茶店,门口放两只塑料假鸡当摆设 |
| 孙记凉面(三轮车摊位) | 面馆招牌挂着,转让告示贴了半年 |
| 李婶烧饼炉(果木炭) | 改成五金店,卷帘门常关 |
前几天我又路过,五金店开门了,新老板在门口收拾旧零件——我一瞧,箱底压着半块烧饼,干硬得能敲钉子,但中间那道裂口还认得。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老房客搬家落下的,顺手要扔。我说你留给我吧。他没问缘由,把饼磕了磕灰,递了过来。我揣进兜里,走远了才掏出来看,上面的芝麻都变成深褐色,可是辣椒油印子还在。
那味儿,跟1993年秋天一样冲鼻子。
你要真想去看看,别赶白天,等太阳落了再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墙上那道几十年的烟熏渍会显出轮廓来——像一只蹲伏的母鸡,翅膀底下还护着五六只小鸡的影子。风一过,墙皮簌簌地掉渣,落到硬路上,就被行人的脚底碾成更细的末子,混进砖缝,再也分不开。到了那时候,你大概就不问我它在哪儿了——你会觉得,它一直就在你脚底下。
改天你来,我领你认认那块墙。我兜里这半块烧饼,还没舍得吃。
弟 敬上
二月十九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