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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出击路边按摩店600多|一次扫街式排查的现场记录

那天下着小雨,我跟着李家坳村的村长李长根从村口出发,沿着省道边上的店铺一家家走过去。他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胶带缠着“安全巡查”四个字。路边按摩店在这条两公里长的公路两旁,零零散散开了600多家,大部分是近五年冒出来的。村长出击路边按摩店600多,这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我决定跟一天看看。

李长根今年五十四岁,当村长十一年,之前开过拖拉机,跑过货运。他说自己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村里人晚上路过这些店,心里不踏实。

第一站:老供销社门口的三间门面

早上八点半,我们停在“惠民推拿”门口。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李长根弯腰钻进去,我跟着。店里摆着四张按摩床,靠墙的柜子上码着十几瓶药酒,标签手写着“跌打”“风湿”“颈椎”等字。店主姓周,五十来岁,以前在镇卫生院做过针灸。

“周师傅,你这儿证照齐了没?”李长根翻开笔记本。

“齐了,上个月刚换的消防合格证。就是这插座,你说要换成带漏电保护的,我买好了,明天装。”周师傅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纸,一张营业执照,一张卫生许可证。

李长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床底下的电线,又摸了摸墙角那台老式红外线理疗仪的插头。“你这台机器用了几年了?”

“七年。镇上老赵的店用的同款,去年着过火。”

李长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没多话。出门时他跟我说,这条街上像周师傅这样老实经营的,大概占三成。剩下的,有的是无证经营,有的把按摩床改成暗隔间,有的卖三无药膏。他不管那些花里胡哨的,只管三件事:消防通道通不通,电线老不老,有没有超范围经营。

第二站:桥头那家“舒心足道”的灭火器

雨大了些,我们躲进桥头一家叫“舒心足道”的店。门脸不大,里面隔成六个小间。老板娘姓吴,四十岁,本地人,以前在县城饭店做服务员。

“吴姐,你这灭火器过期了。”李长根蹲在吧台边,拎起一个红色的罐子,翻过底部看了看生产日期,“2019年3月的,今年三月就到期了。还有,你这应急灯不亮。”

吴姐搓着手,有点为难:“李村长,这阵子生意淡,房租三个月没交齐了,我打算下个月一起换。”

“下个月是下个月的事。今天下午我让村安监员小刘送两个新的过来,旧的回收。钱你先欠着,年底再算。”李长根把灭火器放回原位,又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这个是应急疏散图,你贴在门口,上面标了安全出口。”

吴姐接过纸,愣了一下,然后说:“李村长,你比去年那个检查的认真多了。”

“去年那个是镇上的,我是本村的。出了事,我兜着。”他说这话时没抬头,声音不大,但店里的两个技师都听见了。

第三站:村小学后墙那家无招牌的店

中午雨停了,李长根带我去看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村小学后墙外,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没有招牌,只挂了块蓝布门帘。这地方我听说过,之前有村民举报,说里面有人卖“特效膏药”,贴一张收八十块,不少老人上当。

李长根敲门,没人应。他绕到后窗,从缝隙里看见里面堆着几个纸箱,露出“活络油”“止痛贴”的包装盒。他掏出手机拍了照,又拨了个电话给镇市场监管所的老陈。

“老陈,我是长根。后街那间无照的,今天没人,我拍了照片发你。里面那些货,看着像是三无产品。你那边查一下进货渠道。”挂了电话,他对我说,“这种店不开门,才是常态。他们白天睡,傍晚才拉帘子。”

我问他不直接撬门进去吗。他摇头:“我没执法权。我能做的,是把情况记下来,拍照留底,通知镇上。但有一条——只要让我撞见他们给老人卖假药,我当场扣人,等执法队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去年冬天,有个老太太在这买了三盒膏药,贴了半个月,皮肤溃烂,进了县医院。那事以后,我每个月来巡两次。”

第四站:村东头的“老陈推拿”和那本笔记本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村东头“老陈推拿”。这家店开了九年,店主陈师傅六十一岁,年轻时在部队学过推拿,手艺在附近几个村都有名。店里的墙上挂着三面锦旗,都是治好了腰腿疼的病人送的。

李长根进门,熟门熟路地坐上一张椅子,把腿架在矮凳上。“老陈,这周有没有人来你店里闹事?”

“没有。就是前天有个小伙子,进来问有没有‘特殊服务’,我说没有,他就走了。”陈师傅一边给李长根按肩膀,一边说,“李村长,你搞这个排查,我支持。但你要分清楚,我们干的是正经手艺活,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李长根闭着眼,嗯了一声:“我分得清。我笔记本上记了三种:一种是你这样的,正规经营,我记‘优’;一种是周师傅那样的,有小毛病,我记‘改’;还有一种是蓝布帘子那种,我记‘查’。”

他翻开笔记本给我看,密密麻麻的字,按店铺编号排列,每页底下有一行备注。我数了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整整记了七十多页。他说,这600多家店,他一家一家走完,用了三个月。有的店白天不开门,他就傍晚再去;有的店换了老板,他重新登记。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件事:店开在村里,出了事,村民第一个骂的是我。”

这句话,他今天说了两遍。

傍晚:雨又下起来

五点半,我们往回走。路过一家叫“康乐足疗”的店,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正在看手机。李长根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这家是新开的,老板娘是外地人,租了老张家的房子。我前天来查过,证照齐全,就是灭火器还没配。我跟她说,下周一我再来看。”他说。

雨点打在路边的梧桐叶上,沙沙响。他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往村部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被雨声盖住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本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泡得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