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工控机,作者: ,:

梦雨楼论坛活动动态|老邻居们最近在张罗一场评弹茶会

棋牌室靠窗那张桌子又摆上了保温瓶。我一掀帘子,柜台上压着的红纸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梦雨楼论坛活动动态”八个毛笔字写得周正,是前年中风后手抖的老陈用左手描的。他坐在角落里剥毛豆,壳子噼啪掉进搪瓷盆:“周老师,茶会改在周六下午一点,评弹团那两个小青年说好要来试场子。”

梦雨楼就是楼下这个二层门面房,早先叫“群众文化站”,后来改成棋牌室,如今电脑和茶水钱都归我管。论坛不是网上论坛,是居委会在楼梯拐角挂的白板,谁家修了电闸、哪户的药快吃完了、北边新开的面馆送咸菜,都往上头写。活动动态四个字,老规矩用红油漆描边,落款是文化站工龄三十一年的我。

我掀开盖在机器上的蓝布,显示器屁股底下压着去年的签到表。纸张泛黄了,墨水晕开的地方还能认出几个名字:二楼卖茶叶的赵嫂,货车司机老宋,教过书的刘老头——他患糖尿病走了一年多,名字下头那道横杠还是我拿钢笔画的。这次评弹茶会,刘老头的老伴李兰妹第一个报名,说要占两个位子,给他留一张空椅子。

白板上的条目越积越多

周六清晨落了几滴雨,我提前下楼把折叠桌支开。乒乓桌铺上蓝格子塑料布,四十把塑料凳子从仓库搬出来,有几个腿脚松了,拿胶带缠了三圈。老宋把三轮车上的电热水壶卸下来,底盘糊着煤灰,插头有两根线压在胶皮外头。他说:“楼下堂馆里那个煤气灶能借我用用吗?茶叶蛋得现煮,凉了不出味。”

评弹的两个青年来得很早。男生背三弦,女生抱琵琶,靴子踩湿了台阶。女生把琵琶搁在桌上,撩起前帘搓手:“阿姨,这儿位子够吗?我们带了来来回回三套曲子,大概一个钟头。”李兰妹从门后头推着滑轮矮柜出来,柜顶上摆着刘老头的黑布鞋——那双鞋她保存了十年,鞋底刷得干干净净:“小师傅,二胡那边有插电的接口,你们要不要先试试响?”

十点光景天擦干了。茶桌周围陆续坐满,有人端着自己家的玻璃杯,前几天刚办过丧事的老朱,穿着深灰夹克在最后排眯眼。摆弄音响时公共湿度太大,音箱里滋啦响,男生调弦,女生清了清嗓子。屋里顿时静下来,三弦拨了两下,老旧的挂钟忽然敲了十一点,把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震得顿了顿。

凳子不够坐的时候

又挤进来五个人,是隔壁二楼修钟表的和他徒弟。徒弟抱着一箱矿泉水,拆开瓶子挨个发,碰到谁的胳膊就说句“辛苦”。赵嫂把花卷蒸熟了,篮子里滚出来一股豆油味。有人提议加演一段《庵堂认母》——那是李兰妹和老刘当年在工厂礼堂听过几十回的折子。李兰妹把自己的搪瓷杯往桌上磕了磕:“别管他听不听得见,今儿我就是代他来听的。”

女生抬眼看了我一下,我点头。琵琶声起来,三弦跟着追,唱到“实指望终身有依靠”一句时,窗外又飘起毛毛雨。屋角那台旧空调嗡嗡转着,涡轮叶片把窗帘吹得鼓一下瘪一下。老朱忽然背过身去,摸了摸裤兜里新配的助听器盒子——他耳背三年,今早特意去镇上取回这家伙。

“周老师,论坛上那句‘多云转阴有阵雨’写得对不对?我看这雨下了一阵,也该停了。”老宋蹲在门口修电动车的刹车线,油泥沾了满手。

他后头那辆三轮车厢里,四十个茶叶蛋用棉布裹着,蛋壳碰蛋壳,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摸到口袋里钥匙串,房顶上那片漏雨的铁皮,上周刚让焊工补过一道缝,这会儿该不出声了。

曲子收了尾,女生从琵琶弦下面抽出一张手写节目单。节目单背面粉笔算过人数,四十五个座位翻了倍。有人从后墙搬来三条长凳,挤着坐,骑在窗台上的孩子拿饼干盒敲节奏。李兰妹的脸陷在阴影里,她微微低头,黑布鞋的鞋尖碰到前排凳子腿,鞋带松了,她没发觉。

雨停的间隙,天光斜进来,打在屋里踢脚线上的老漆面上。白板上“梦雨楼论坛活动动态”底下那行新写的字——“周六评弹茶会,自带水杯”——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边角翘起。胶带泡过霉,粘性差了,我压了块镇尺上去。镇尺是刘老头留下的,他读书时用来压卷子,一头掉漆,露出黄铜芯子。屋里人渐渐散开,有人把凳子翻回桌面,桌腿相碰,乒乓响了两声。楼道口飘来茶叶蛋被重新加热的味道,夹着一股桂皮和煤灰气。挂钟走到差十分十二点,分钟卡在那里,轻轻弹了几弹,又续着往前走。

墙角那只充电风扇摇头往左转,对着空椅子,对着窗口站着的李兰妹。她把黑布鞋揣到胳膊下头,低头在布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两颗纸包的水果糖,走到垃圾桶边,剥掉糖纸往里压了压。垃圾桶口沿湿漉漉,她转身去够窗台上的干抹布,布上压着一叠新的签到表,纸角写着“下周六,露天电影《小城之春》,自带蚊香”。墨迹还没干透,被风一吹,那个“蚊”字的叉腿歪斜着朝东边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