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现那站衔女多｜退休教师走访街头见闻录
早饭后落起毛毛雨，我揣上布袋伞出门。住在黑石礁这片三十年，头回正经往站衔那条旧巷子走。邻居老赵前日说，站衔的缝纫铺还在，改成了干洗店，“女多”是那一片的老话，指街面上摆摊、守铺、修鞋、卖菜的妇女多。我寻思去转转，记点老百姓过日子的事。
从电车站下来，穿农贸市场后门，拐进站衔。路面是前年重铺的水泥砖，砖缝里嵌黑泥，雨水一浇，泛着潮亮。巷口铁皮棚下，三个妇女蹲着择韭菜，旁边塑料筐堆一堆紫皮洋葱。当中那个圆脸盘的抬头看我说，大爷买菜？我说不买，看看。她一笑，又低头干活。
缝纫机声早没了
老赵记性不差。原先巷中段那扇半截玻璃门的铺子，如今挂着“洁净干洗”的灯箱，白底红字，边角卷了皮。玻璃门内两排衣架挂着工装和羽绒服。收银台后坐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用竹尺量一条西装裤腿。我问她这铺子哪年开的，她想了想说，干洗开了九年，往前是裁缝铺，再往前是粮站。她指着角落一台老式缝纫机说，铁盒子带来的，缝纫机是上一家留下的，修一修还能跑。
她叫王桂兰，老家普兰店，十六岁来大连站柜，后来在这里安家。我问她站衔这名字怎么讲，她抖了抖裤腿说：早先火车站货运站有扫车站台的女工，住在这条街的后院，结伴上下工，街头巷尾尽是肩搭毛巾、手拎饭盒的。慢慢地“站衔女多”就叫开了。她这话说得平，沙哑嗓子像铡草刀，一下一下的。
“现在没扫站台的了，改叫保洁。可这街上干活的女人还是多。你看对门——”她伸手指窗外。
对门是修鞋摊，一把橘色塑料棚布支着，棚下坐个戴老花镜的女人，脚边摆锥子、蜡线、半盒鞋钉。摊边立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换跟三元起，粘胶两元。摊主姓刘，五十七岁，河南周口人。她手正给一双黑布鞋沿条，锥子扎进鞋边，使劲，再扎，麻绳缠在木板顶的铜钉上扯紧。手背关节粗大，指甲缝塞着灰线。
| 上午时段 | 站衔两侧出摊人数 | 其中女性 |
| 8点到9点 | 11人 | 9人 |
| 9点到10点 | 14人 | 12人 |
我站那里数了一阵子，买菜、取旧邮政包裹、送孩子到巷口幼儿园的女人来来回回。站衔现那站衔女多，这话搁今天也算准。不过不单扫站台了：有代收快递的、贴手机膜的、卖豆包和粘玉米的、用三轮车拉纸壳子的。王桂兰说，这条街从早到晚都有女人支摊，中午换班回家做饭，下午再来。
墙根下那排小板凳
再往里走三十来步，仓库的山墙根摆着一排木板凳，五六只，木头坐面磨得发白。七八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坐着唠嗑，腿边放布兜，兜里露半截毛线、几包榨菜、一把塑料勺。我走近时，一个穿蓝布罩衫的大娘正举着手机给众人看——屏幕上是张老照片，灰白色，一群年轻女人站成两排，背后隐约是石头瓦房。
“这是八三年在站台拍的，卸完火车皮那批麻袋，摄影站来人拍的宣传照，”她说，“后面那排穿劳动布工作服的，都是扫站。前排蹲着的，是家属工，干补麻袋的活，一人一天缝十二个袋口。”众人探头看，有人问哪个是你。大娘指了最后一排角落，一个扎短辫的低头钉袋口的姑娘，脸没拍清楚。
这大娘姓曲，今年七十四。她说自己是站衔的老住户了，房子是父亲那辈分的铁路子弟房，平顶红砖，窗框油漆剥落得一片白一片灰。曲大娘说，赶上夏天，傍晚墙根下坐满了干完活的女人，赛唠嗑，谁也不串门，都拿脚底板那点风凉。
我问她现在的店铺可不如从前热闹吧。她说热闹是热闹，就是换了两茬人。
- 早先站衔两边是醋酱铺、钉马掌的和锅炉房浴室
- 后来改成粮站门市、卤味店、黑白照片冲洗社
- 这两年年年换牌子：奶茶、炸串、果蔬零售
话音刚落，墙根最边上有个煮玉米的铝锅开了盖，白汽腾起来，混着粮食味。卖玉米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蓝的马甲，正弯腰给玉米扒皮。别人叫她陈姐，大连造船厂下岗过的，现在早上煮两锅苞米，一锅粘一锅黄，卖完收摊。她说话声音不大，但给人踏实的感受。
旧仓库门口的铁秤
曲大娘带我看仓库门边的秤，老式磅秤，水泥垛子上一架铁平台，盘面掉漆发灰，砝码缺了两块，用铁钉替代。库房现在租给一家送水站，磅秤闲置着，生锈的连杆上挂着个塑料牌子：“勿动”。她说七几年那会儿，站衔的女工下班就顺路上来排队等着，抬满筐的土豆、白菜，一人一筐过秤，按斤数记工分。
“咱们这代人，背过麻袋、抬过铁轨边的废渣，回家还要养猪喂鸡。大连现那站衔女多，不光是地名顺口，说的是女人硬气。你看如今这街上，送货来的快递车，司机是男的，卸车搬箱子的还是女的多。男人多半开车去了，搬货的活儿倒缝补、修鞋这样手上磨的都是女的。”她立在磅秤旁，两脚平站，像还等着谁喊一声“下一筐”。
我帮她扶住秤盘边沿，那铁条颤了一下，发出闷响声。墙角排水沟淌着一线雨水，几只麻雀在湿砖地上啄米粒，飞起来又落下，并不怕人。
往回走到巷口时，圆脸盘摊主的韭菜已捆成小把，码在泡沫箱里。她起身抖掉围裙上的土，问我转出什么景儿了。我说看了一早上的干活的工夫。她笑着说，这叫活路。雨渐渐停住，阳光从云缝里漏下一束，正照在干洗店的玻璃门上，门把手缠着一圈绿塑料绳，去年冬天断过，拿绳系上的，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