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小姐,说全是什么意思|三个字的街巷暗语与账本背面
张老伯蹲在供销社旧址的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包„大前门‟,朝巷口努努嘴:“你问„找小姐‟?那是八三年的事了。河西理发店斜对过,老赵家的二丫头,梳两条长辫子,管烫头那台„航天牌‟电吹风。有回我修收音机路过,听见店里有人喊„找小姐烫个翻翘‟,二丫头应一声,拽出藏青围裙就往里间走。那时候„小姐‟就是店里最年轻那个,跟现在喊„服务员‟一个意思。”
我掏出笔记本,钢笔尖刚挨着纸面,旁边补鞋的刘婶插了一嘴:“你听他胡诌。„找小姐‟在后街货运站是另一码事——开车进的司机,不在驾驶室过夜,找„旅馆小姐‟登记床位。八六年冬天,我那口子跑夜班回来,跟我说车站对面那家红星旅馆,柜台后头坐个女的,桌上摆着红壳电话本,谁进去喊一声„找小姐看看有没有空铺‟,她就翻出本子,用圆珠笔在名字底下划线。划满三道,那晚铺位就满了。最后一道线画到„陈秀兰‟仨字底下,那晚还没到十点就上了门板。”她低头扯了扯鞋锥子,线头整齐地断开。
三种写法,一本账
我在区档案馆做过半年义工,整理过八十年代街道居委会的便民登记表。表格上有一栏„生活服务需求‟,铅笔填的内容千奇百怪:„修锅底‟„换壶梁‟„找小姐帮忙纳鞋底‟。划掉„纳鞋底‟三个字,用钢笔,上面补了个„教„棋„’——那个年代,理发店的烫发工、供销社的售货员、甚至裁缝铺的学徒,只要柜台外有人拿不准尺码,喊一声„找小姐问台秤怎么用‟,她们就得出来。不是图那块八毛钱,是按站里的《便民公约》第二款:„凡店内外,遇问必答,带人找物不在话下。‟
刘婶把锥子在顶针上蹭了蹭,突然压低声音:“你还记得菜市场东头那个烧饼摊吗?摊主姓邓,案板底下木板垫着个纸箱。有回几个税务所的人来,掀箱子,里面塞着一摞裁成两指宽的条子,每张写着„找小姐……………空一行再写数字。后头数字最大是„46‟。老邓叼着烟锅子,嘴里说:„那是我闺女记的炊饼数,找小姐帮忙核账目⑥每一张,税务所翻了半天,愣是没挑出毛病。那个„……‟其实是省略号,后面数字是用铅字机盖的。可那纸条分明像是„这月找小姐结算卫生费七ˉ十四分‟的含义被人抹了。”
“老邓那纸条写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女婿回来头,洗两把脸蘸了醋摁在条子上,字迹浮出来看完整了——赶着‘找小姐’往下三个格,画的是歪歪扭扭的炊饼,每只饼圈里一个口朝这个商三竖的记号。女婿笑着说:‘这哪是账,这是暗语地图,每个饼团指向一家弄堂杂货店。饭前找小姐,灶阴上写字—也就你能读得明白’。”
另一种„小姐‟:钟表匠柜台前的钢针
九十年代搬到临河街以后,„找小姐‟的说法才失了准星。城南开过一家自行车维修铺,老师傅姓曾,铺子门匾上写着„永久牌´专用胎。铺子里头用粉线绳隔出一间玄室,柜台上放一只珐琅盘小闹钟,断了五年的发条被铝银胶带缚住,边角夹着块猪皮沾的圆眼镜片。他修那种日本进口石英手表,表壳贼小,机芯里有一颗比我小指甲盖还细的滚珠,往往哪一弄不好就滚了。每回有人推车进门说„找小姐调一下离合‟,他就指指里面那个端坐翻看图的姑娘,她是汽修中专毕业的。
| 年代口称 | 指代的人 | 具体去出门后先说什么 |
| 1982 | 理发店学徒 | „找小姐上过头油,再给俺推个平头‛ |
| 1987 | 旅馆值班员 | „找小姐,床位还有几张空单‛ |
| 1993 | 修表单证·针技工 | „找小姐给这接头簧换上嘛‛ |
| 1997 | 副食店盘点员 | „找小姐,抓两包飞机白酒,签本挂账‛ |
又三年过去,街道扩建,拿红机在路当中打电话时人人拍着话机就说——不讲了,我要„找小″——结果听懂了互相哈哈笑两声收住。真等电话那儿接通时,对面响起一把蒼渾的公嗓:„找小仙雀吗,這禽鸟店可沒这个。————„挂语声笃笃的断了。
玻璃厂拆迁那阵,我跟张老伯去拾旧货,墙角有车废坯上贴着一张手绘的表格,分竖线顶上潦草写着„煤历铺排日单⁾,可细看斜向,密密地用蓝色圆珠笔標着„六床”“两锁真水炉”。表格右下角叠了两层牛皮,揭开来便豁露指甲盖大的一片账簿脊線,有人以猪肝干硬的那头针蘸蓝墨水戳了一句„各柜合计-小姐-掬签桶共七把”下面紧下一行“今日面新可覓空手而归”。谁也用不上那陈年调儿,但拆旧得把签桶留在木材里上油,可能它的保管人本来就不想让这几层日子吃透。
后来我们再没有进那条曲巷。灰水淋墙面从底根剥离掉,唯一柄三层的店面移台跟着起架拖拉机运去指定加收场,冲断的发条渣留在拆穿的地砖间。前天上潮湿集看见有人拿尺要比量一台烧碎皮滚子外圈的„上海──飞跃π„⁾轮子,临走了,弹一下舌头算招呼道句本地方言的“找小姐去只令西街西三丈先凳一会儿”。没等到回复,跨上篮子蹬单往北去了,西北边飘起的黄颜色遮光布都没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