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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西安城中村洗头房|三份走访记录与城中村日常切片

2019年秋天,因为编修区志的需要,我连续六个周末泡在西安南郊的东三爻堡、北山门口和西郊的鱼化寨。名义上是做城中村人口流动调查,实际上我对那些挂着“专业洗头”红字灯箱的小门面更感兴趣。洗头房在村志里没有位置,但它们占据了城中村最便宜的临街铺面。我给自己定的任务是:只看、只问、只记录,不消费,不拍照,像记流水账一样把看到的写下来。

一、东三爻堡的“十元店”

东三爻堡在绕城高速南侧,2019年还在,2021年拆了大半。村口第三家洗头房,门头是手写的泡沫板,墨迹被雨淋花,勉强认出“洁美洗头”四个字。老板娘五十多岁,陕西口音,店里摆着两张老式洗头椅,皮面裂了口子,用黑色电工胶带缠着。墙上挂着价格牌:普通水洗十元,加按摩十五元,刮脸五元。没有别的价目。

我进去时她正在用搪瓷脸盆接水,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响。我问生意怎么样,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能咋样?白天没啥人,晚上下工的民工来,十块钱洗个头,顺带把脖子上的灰搓掉。有个小伙子每周三来,每次睡着了,呼噜打得比水声大。”

墙角有一台老式双桶洗衣机,上面堆着洗干净的蓝布毛巾。她说这些毛巾都是自己拿碱面煮过的,比洗衣粉干净。塑料凳上放着一本翻烂的《故事会》和半包猴王烟。她告诉我,这间铺面月租六百,水费按村管会的表算,一个月能落一千五。“比打扫街道强点,就是腰受不了。”她捶了捶后腰,又去拧毛巾。我没有再问,出门时她喊了一句:“要修表的话,往前走第三个巷口。”

二、北山门口的“夫妻档”

北山门口村在太白南路西侧,那条街上的洗头房开得比理发店密集。大部分是夫妻档,丈夫负责给男客理发,妻子管洗头和刮脸。我去的那家叫“玲玲洗发”,招牌是灯箱布,白天不亮灯,字还是能看清。店里贴着一张2016年的旧挂历,画着山水,二月那一页被撕了一半,露着“立春”两个字。

男的姓田,四十来岁,渭南人。他正在给一个戴安全帽的师傅推平头,推子钝了,卡头发,他拿起旁边一瓶缝纫机油往刀片上滴了一滴,接着推。他老婆在里间给一个老太太洗头,水声夹杂着两人聊天,说村里要装天然气,每户要交三千二,有人不愿意掏,说是租房的谁管这闲事。田师傅接了句话:“不装就不装,我用煤气罐二十年了,不也活得好好的。”他的推子又响起来。

墙上的镜子边缘贴着几排塑料挂钩,挂着好几个布袋,里面分装理发工具。洗头椅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有半桶泡着洗发水的梳子。我问他们一天能接待多少人,田师傅说没算过,只记得收钱——剪头十五,洗头十块,两个加起来二十。下午四点以后人多点,大部分是周边工地的人,也有收废品的和送水的。他说了个细节让我记到现在:

“有一次晚上九点多,来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上全是发胶,说要洗头。我老婆给他洗了三遍,水都黑不了。他就坐在那,很认真地让泡沫停在头上两分钟。洗完,他给了二十块钱,没要找零,走出门把领带松了松,背影好像卸了个包袱。之后再没来过。”

三、鱼化寨最后一条街的残影

鱼化寨拆得早,2018年就推平了大半,但西街那一段到2019年底还有几十间门面在营业。傍晚六点半,路灯刚亮,一串串洗头房的霓虹管依次点着,颜色从粉到红到绿,没有两台是一样的。有一家店门口用铁丝挂着三块桃木牌,写着“去屑止痒、头部放松、刮脸净面”,左下角的电话被晒得褪色,看不见号码。

走进去,老板是个年轻女的,戴一只韩式发箍,穿着灰色围裙。她说自己学美容美发出身,后来在郭杜镇开了两年店,房租涨得干不下去,才搬来城中村。“这里没有办卡流程,客人进来不寒暄,点了项目就干,干完就走。”她打开一个不锈钢工具箱,里面是不同型号的梳子和剪刀,每样都擦得锃亮。她的洗头躺椅是新的,皮面还带着出厂时的塑料膜,她说这全镇子只买到了这一把,旧的不塌,才换了。

她跟我说了个办法:用粉丝带把当日使用的毛巾扎成一捆,第二天早晨数根数,就能估出昨天是不是黄历上的“宜洗沐”日。我临走时她问我是不是记者,我说不是。她“哦”了一声,继续用酒精棉球擦梳子缝隙里的垢。门外有辆三轮车经过,“收旧手机,不锈钢盆换手机”的喇叭声拖得很长,消失在还没有被拆除的巷口。

四、洗头房旁边的杂货铺记一件事

在北山门口村那家夫妻档的隔壁,有个卖烟酒饮料的小铺子。老板娘安徽阜阳人,嫁到西安二十年。她跟我说,洗头房门口的人流能当晴雨表——雨水多的日子,人少,民工不出工;月底那几天,人也少,大家都省着花。她还指着对面一家门窗紧闭的洗头房说:“那个店里养了只橘猫,每天下午趴在窗台上看人,人一多它就打哈欠。上周房东收了房子,卷帘门拉下来,猫跑出来了,现在每天在我店门口要吃的。”

我从她的描述里给那只橘猫买了根火腿肠。她找零钱时,翻开用皮筋捆的一道沓一毛纸币,说这阵子开张少,零钱都攒着花不出去。我接过找零,一毛纸币上有个深色的印记,像沾过酱油又干了。我把钱折好放进口袋,继续沿街朝另一个巷口走,还没拆的灯箱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有红有白,像某种不讲规矩的坐标。后来又去过两次,卷帘门间的缝隙逐渐多了起来,橘猫也不再出现在杂货铺门口了,大概随主人搬去了更远的村子。那半包猴王烟和那本《故事会》,不知道最终去了哪个收垃圾的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