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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c全国可飞|一张旧火车票引出的县城网吧巡游路线

我是在天水市秦州区中华西路步行街的废品收购站里,翻到那本1998年的《电脑报》合订本的。夹页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抄着十几个城市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网吧的名字和门牌号——兰州“飞天网吧”、西安“小寨e站”、成都“磨子桥快打”、长沙“解放路通城”。纸条的最底下,一行小字写得很用力:pc全国可飞,走到哪都能收信。那年头,出差的人包里装着一张全国漫游上网卡,到了新地方先找网吧,登录邮箱看有没有人留言。这条手写的线路图,就是我后来两年里挨个去钻的指南。

第一站:兰州“飞天网吧”的拨号声与暖气片

2001年秋天,我在兰州酒泉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飞天网吧”。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条军绿色的棉门帘,掀开进去,一股烟草味混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扑面而来。里面摆了大概十四台电脑,都是那种白色的卧式机箱,显示器是十四寸的球面屏。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甘肃男人,收钱找零时,手指甲缝里有黑机油印子,他说以前在兰化修过泵。

我坐在靠暖气片的那台机器前。暖气片上搭了两双湿透的棉鞋,一只棉鞋里还塞着半包未拆封的“兰州”烟。拨号上网的声音响了半分钟,调制解调器“嘎吱嘎吱”地叫,屏幕上一点点刷出绿色的“收到新邮件”字样。那种声音现在听不见了,像老式拖拉机在雪地里冒烟。

角落里有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在和别人视频聊天,摄像头是那种夹在显示器顶部的球状小镜头。他说话很大声:“妈,你看,我在这边挺好的,元旦放三天假,到时候我去南宁看看。”电脑里他妈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墙喊话。

第二站:西安“小寨e站”的键盘油印纸与打印传单

从兰州坐绿皮车到西安,是第二天大清早。小寨那条街上的“e站”藏在邮电学院后门的巷子里,门口堆着新到的纸箱,纸箱上印着“三星显示器”的字样。这家网吧比兰州的干净些,地面是水磨石的,墙上有块软木板,钉着一沓打印纸,上面写着急聘网吧管理员的消息。

我在那里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头发盘得很紧,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本翻烂的《电脑编程技巧与维护》。她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缸子,缸壁上印着“西安市第七棉纺厂三八红旗手”的红字,里面泡着浓茶。她负责管计费软件,同时帮人打印文件,一张一块钱。有个背着大包的男的进来,说要打一份长长的合同,一共二十三页。她一边打印一边问他:“你晚上要不要在这过夜?通宵十二块,送一包干脆面。”

西安那次的记忆,始终离不开那台喷墨打印机的嗦嗦声。一行一行往外吐,油墨还没干透,拿着走得小心,怕糊了字。

第三站:成都“磨子桥快打”楼上的老散片

成都的“快打”在磨子桥那栋临街的旧楼二层,从窄窄的楼梯口上去,左手有个玻璃柜台,里面卖电话卡和点卡。网吧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有些地方翘起来,走快了会绊一下。靠窗那排机器,窗外是几棵老梧桐,秋天叶子探进来,落在键盘边上。

那天下着小雨,我在二楼靠里的位置坐下。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套袖,在一张信纸上记着什么。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BBS,讲的都是收音机频段和天线维修改装的事。我和他聊了几句,他说他以前是电子厂的工人,退休后在这包夜查资料,老伴对他上网这件事的态度是:“只要不嫌灯亮,随便弄。”他给我看他随身带的一个塑料夹子,里面夹着几十张从电脑上摘抄下来的纸条,每张都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事由。

临走前,他嘱咐我:“你要去别处的网吧,记住别把身份证压给人家当会员凭证,有的店主跑了你就找不回来。”他从夹子最后一层抽出半张地图,上面用蓝圆珠笔画了几个圈,但墨水洇了,看不清地名。

补记:那些在网吧被管理阿姨收走的杂物

巡了三个城市之后,我慢慢摸着些门道:网吧里的钥匙柜、电话本、留言墙、废票匣,比任何官方名录都好使。有一回在郑州二马路的一家网吧,过夜时,管夜场的阿姨收走了我放在桌上的半瓶矿泉水和一颗印章。第二天早上我去问她要,她从柜台底下的塑料盆里捞出来,说:“小伙子,东西放好,湿了不好弄。”

那盆里泡着几支笔、一串钥匙、一张翻过去的照片,还有一张粉红色的长途电话卡。我忽然想起那张兰州纸条上的最后一行字——也许那人后来没再下去巡过,但那张纸条至少保住了他想保存的大部分北方城市坐标。

后来我回到天水,把那张纸条上的网吧一个个抄进北关邮局的地址簿里。本子用完了,又换了一个。纸上那些墨线划掉和重写的痕迹,至今还留在某些页码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