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洗荤腥最出名的几个地方|老巷深处的水汽与铁锅
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孩儿巷北头的联通公司营业厅还没下班,隔壁巷子口已经排起三辆电动车。穿藏青罩衣的赵阿姨从车筐里掏出个不锈钢脸盆,盆里码着剃了毛的猪蹄和半副猪大肠,盆底垫着两张旧《江海晚报》。她朝巷子里喊了一声:“小六子,水烧滚了没?”铁皮棚子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塑料桶砸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一、起凤街铁皮棚:碱水与柏油的老手艺
这间铁皮棚在起凤街东段支了二十三年。老板姓王,南通本地人,腰间永远系着一条深蓝色橡胶围裙,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的前臂被热水和碱水泡得发红起皱。他的工具简单:一口直径一米二的铁锅、两把长柄铁钩、一把鬃毛刷、半袋食用碱、一小罐柏油。肠子翻洗是最费工的活儿,他先拿铁钩把猪大肠从里往外翻过来,自来水冲掉粗物,再用粗盐和面粉反复搓三遍,最后才下碱水锅。碱水要烧到九十度,冒鱼眼泡,不能滚开——滚开了肠衣会破。洗荤腥的“洗”字,在起凤街是门时间生意。
王老板的铁锅从上午十点开始就一直咕嘟着。来洗的物件五花八门:猪肚、牛肚、羊头、鸡胗、鸭肠,偶尔还有整副的猪肺。他洗猪肺最有名,把气管套在水龙头上灌水,一边灌一边拍打肺叶,浑水从肺泡里渗出来,灌到第三遍水才清。赵阿姨蹲在铁皮棚门口等,手里剥着一颗桔子,橘皮扔进脚边的煤炉灰里,升起一小缕青烟。“这里洗的干净,”她说,“比我自己在家洗强,家里煤气灶烧不出那个火候。”铁皮棚顶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漆木板,写着“荤腥加工”四个字,电话早已被雨水冲得看不清。
二、唐闸镇河沿:河水不犯井水的年头
再往前推十五年,唐闸镇河沿的石头码头上才是真正的大场面。那时通扬运河还通船,岸边一排水泥台子,台角嵌着生铁环,是拴船缆绳用的,后来成了拴水桶的。每天天不亮,周边各个大队的食堂师傅就骑着自行车过来,后座驮着木盆,木盆里是刚宰的鸡鸭鹅。他们不找谁付费,就借河边的地势,用活水冲,拿河沙搓,大冬天的河水刺骨,人人手上裂着血口子。
德胜桥西头有个姓秦的老头,专门替人洗猪头。他有一个绝活:用烧红的铁钎子烫猪耳朵眼儿和猪鼻子里的细毛,滋啦一声冒一股白烟,焦糊味混着河边的水腥味。老头不收费,洗一个猪头收半斤猪脑髓,回家炖豆腐吃。后来运河改造,码头拆了,秦老头搬进了附近的公房,去年听说已经不在了。那代人做事的方法,就像河沿上的水渍,太阳一晒就淡了。
三、节制闸农贸市场:钢盆与硬毛刷的流水线
现在要说“最出名”,得数节制闸农贸市场东门外那排固定摊点。早市七点一过,四个不锈钢操作台上同时开张,台面下的煤气灶呼呼作响。
| 摊位编号 | 主营项目 | 特点 |
| 东1号 | 猪肚猪肠 | 翻洗前先拿白酒揉一遍,去腥 |
| 东2号 | 牛杂羊杂 | 带骨头的先用斧背砸裂再泡 |
| 东3号 | 鸡鸭禽类 | 黄蜡拔细毛,手速极快 |
| 东4号 | 猪蹄猪尾 | 火枪燎皮,再刮刀刮焦痕 |
东2号摊的老板娘姓顾,五十出头,手边常备一把竹刷——不是超市卖的塑料刷,是那种用老的竹枝捆扎成的硬毛刷,搓牛肚的皱褶一刷一个准。她这儿洗牛肚单价最高,一整个牛肚收二十块,要洗四十分钟,中间换三遍水,第一遍是热水加碱,第二遍温水加面粉,第三遍凉水清漂。有熟客跟她开玩笑:“顾老板,你这比洗自己的衣服还仔细。”她头也不抬:“衣服穿身上,肚肺吃进肚里,能一样吗?”
洗荤腥的三个要诀
- 去黏液要靠粗盐搓,面粉只能辅助,盐粒的摩擦力才够
- 煮毛要用沥青,拔毛用松香,现在管得严,大家都改用烧红的铁钎子烫
- 最后一次过水必须加几片生姜,不是增香,而是检验有没有洗净——姜碰到腥油会变黑
这几个摊点的行情见涨,年前三天最忙,一个上午能接二十多单。顾老板手边放着一个硬皮本,记着每单是谁家的、什么时候来取,字迹歪歪扭扭,但从不搞错。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涨价,她说:
“洗荤腥这活计,靠的是回头客,你多收五块钱,人家换一家就是了,可水干净不干净,用手一摸就知道。”
四、城南巷坊:夏天里的冬瓜皮
城南的巷坊里有几家干洗店常年挂着“代洗荤腥”的小纸板,但那里做的是“干洗”——不是用碱水煮,而是拿冬瓜皮和丝瓜络蘸草木灰搓。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办法,专门洗鱼肚和乌贼之类的海味。干洗店老板娘把鱼肚摊在案板上,冬瓜皮在灰里蘸一下,来回蹭十几下,白色黏液就结成了絮状物,用手一捋就掉。这种法子不伤鱼肚的胶质,晒干之后白得像玉。不过现在会做的人不多了,巷坊里最后一家在去年秋天关了门,门口挂的“代洗荤腥”纸板被风吹掉一角,背面露出半行铅笔字:“天冷,手裂,明年再说。”
那行字一直留着。今年冬天过了大半,纸板翻了个面,朝里的一侧靠墙立着,墙角有一棵泡桐树,落叶被扫到一边。路过的人偶尔瞥见那只剩角儿的“代洗”二字,都知道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