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平小巷子|修鞋三十年的摊主数过每一块青砖
我在这条巷子里摆摊修鞋,今年第三十一年。漳平小巷子从东头到西头,我量过,四百二十三步,慢走六分钟,快走四分钟。巷子口那棵老樟树,树根拱起的地砖,我补过三回鞋底,全是让树根绊崴脚的人。有人问我这条巷子有什么好写的,我说你把耳朵贴在地上听,青砖缝里全是车铃声和人声。
巷口的补鞋摊
我的摊子支在巷子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对面是国营理发店,玻璃门上有半截褪色的“新潮烫发”红字,店里那把皮转椅,我认识它的时候还坐过,弹簧塌了,老张垫了三层牛皮纸。修鞋摊的家当简单:一台手摇补鞋机,铁轮子上磨出亮光,一把小铁锤,还有一盒子鞋钉,是按两买的,一两大几十个小钉子,能钉十双鞋底。我干活的时候,顺手把巷子里的动静全听进去。
上午十点来钟,隔壁卤味店的小王端着一盆水出来泼,水洇到我的摊脚边,带着花椒八角的味。对面卖菜的大姐把烂菜叶子捡出来,堆在墙根。斜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扇面上印着1984年的日历。这条巷子的日子,全靠耳朵听就知道几点了。巷子是个管道,声音在里面挤着走,谁家开了铁门,哪家的孩子哭,楼下喊“钥匙又忘了”,全顺着风钻进我耳朵里。
中段的修车铺与棋盘
走到巷子中间,左手是阿强的修车铺,铺面小,只有一间。地上永远摆着三五条内胎,黑乎乎的水盒子里泡着外胎漏气的洞。阿强补胎不用胶水,他烧一块旧橡胶,冒着黑烟贴上去,拿锤子敲两下就好。他的手经常黑,指甲缝里嵌了油,但脸上白净,他爱笑,说黑手配白脸,是这条巷子的招牌。他把修车架支在门口,头也不抬,凭声音就知道来的是谁——骑二八大杠的是老李,骑电动车的是送米的小陈。
修车铺对面有一块空地,砖头摆着棋盘。每天下午三点,四十来岁的泥瓦匠、退休的会计、放学的孩子围成圈。看棋的有规矩——不能出声指点。有人憋不住喊了半句“走车”,被赶出去三回,第四回又抱个保温杯回来站外圈。棋子是木头刻的,车马炮的漆都磨掉七成,但没人嫌弃。有一个棋迷输了棋,把一只旧皮鞋抵押给我师傅(就是教我修鞋的老头),过了半个月,拿两包烟来赎,皮鞋还搁在我工具箱底,底子锃亮,可见他回去刷过油。
老墙根的对联与煤炉
巷子尾部是老墙,青砖白灰缝,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黄泥。这面墙每年腊月都有人贴对联,但贴的最高的一副是三十年前老书生的手笔:“窄巷通休论宽窄,足下路各自高低”。红纸褪了色,字还能认。墙根下常年坐着个老人,九十来岁,耳背,说话靠喊。他每天上午拿一小捆木柴,在墙根底下生一个煤炉,炉上坐一壶水,水开了,他提下来,倒进一个漆了红漆的搪瓷缸,泡一撮粗茶,再继续坐。有路人停下来看他喝水,他就抬头喊:“喝不?不烫。”有一次我给他修一只布鞋的松紧带,他递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粘在裤兜里,化了,他浑然不知,。
墙根的老煤炉,每天熏黑一小块砖,风吹日晒,那块砖成了黑褐色,摸上去滑溜。要是哪天下雨,他就不来,墙根的炉灰被雨浇成一摊泥,街坊说,这是老墙在记日子。
巷尾的裁缝摊
过了老墙再走二十步,就出巷子了。但巷尾右侧有个凹进去的旮旯,黄师傅在那儿支了一台缝纫机,脚踩的蝴蝶牌,漆掉得差不多了,但走线极稳。他专接改裤脚、换拉链、补开线。他活在机器的嗒嗒声里,后背靠着墙,墙面上贴了十几张写满字的白纸:“改裤脚3元”“换底领2元”“缝补5元起”。字写得工整,是拿墨水蘸了蘸笔写的。有人问他改一件大衣的扣子多少钱,他伸出手比划一个“八”,示意八毛钱一个。
有一年秋天,有位外地的年轻人拿一件西装来改袖长,西装笔挺,料子不便宜。黄师傅量完尺寸,没有直接下剪子,先拿针线在袖口里缝了一道白线,递给年轻人说:“先穿两天,画个道道,明天这时候再来剪。”年轻人有些愣,黄师傅解释说,西装袖口的长度要看你抬手的样子。第二天年轻人果然回来,白线后面又磨出一道灰痕,黄师傅顺着灰痕往下放了两厘米才下剪子。
| 修鞋摊 | 修车铺 | 老煤炉 | 裁缝摊 |
| 铁锤补鞋钉 | 黑内胎烫胶 | 烧木柴泡粗茶 | 白线试袖长 |
这些年,巷子翻修过路面,铺了新的水泥,但我还是习惯蹲在老位置,用鞋底蹭开浮土,露出原来的青砖边角。砖让车轮压出了两道浅轨,和我的鞋摊外沿连成一线。前些天黄昏,一个收废品的踩三轮过巷子,按了两声喇叭。他问我,那条晒鞋的竹竿在哪家,说想买两根。我指给他看,他家那根竹竿是九年前从老樟树上削下来的,弯了,但还能晒。
路灯亮了,我的摊子收完最后一双鞋。对面理发店的玻璃门内,老张正在给最后一个客人吹头,热风吹出来,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掠过巷子的水泥地,扑在墙根那摊熄灭的炉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