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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河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老巷口问路记

老李:

来信收到。你问“三河鸡窝一条街在哪里啊”,这问题搁二十年前,三河镇上随便哪个拉板车的都能给你指路。现在不行了,问十个年轻人,九个摇头,剩下那个以为你在讲段子。也难怪,那条街名儿听着不雅,正经地图上早改叫“西河沿巷”,可我们这批老家伙还是顺口叫老名字。

你从北边来,记着走老国道,过了三河大桥别拐弯,见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往南扎。槐树底下原来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老王头,满手油黑,爱叼根烟。他那摊子后头就是巷口,宽不过两人并排,墙根常年渗着水汽,青苔绿得发黑。你问鸡窝一条街,名字怪,其实跟鸡没半点关系——八十年代末那阵,巷子里挤了七八家孵坊,专门卖鸡苗鸭苗。塑料筐叠到房梁高,雏鸡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绒毛蹭得人鼻子痒。那会儿家家户户都兴养几只土鸡贴补家用,这条巷子就成了三河镇的鸡苗集散地。

我跟你说个实在的走法。你到了歪脖子槐树,背对国道,面朝南,左首第二根电线杆边上有个铁皮门,门牌号模糊得看不清,但门框上钉着块白铁皮,拿红漆写着“鸡窝一条街由此进”,那是老周家闺女上小学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现在还在。顺着墙根往里走六十步,见着第一家铺面就是老周的孵坊。他家铺面深,里头黑黢黢的,靠一盏二十五瓦灯泡照着,灯泡上蒙着灰,常年不擦。

老周今年该有七十了吧?他那双手,大拇指指甲盖被孵化箱的门夹过,留下一道白印子,他总拿那根指头点烟。那年我跑“禽流感防控”的稿子,蹲在他铺子里蹭茶喝,亲眼见他从孵化箱里捧出一只刚破壳的小鸡,绒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站都站不稳,歪歪斜斜走了两步,扑通摔倒。老周拿食指轻轻拨了拨那小家伙,说了句话,我到今天还记得:

“鸡这东西,命硬,破壳那天摔几跤,长大了满地跑。”

他那话像是在说鸡,又像是在说这条街。孵坊全盛那几年,巷子口成天堵着各乡镇来的农用车。有骑自行车后座绑竹筐的,有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响个不停的,筐里鸡苗挤挤挨挨,黄澄澄一片。天没亮就有人蹲在门口等货,冬天哈着白气,夏天摇着蒲扇,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能掰扯半个钟头。地上到处是碎米粒、谷壳、踩扁的烟头,雨天泥浆溅到裤脚上,甩都甩不掉。

搬到哪去了

后来就没了。零几年的时候,镇里搞新农贸市场,统一规划禽蛋摊位,要求证照齐全。巷子里的孵坊一间间关门,有的迁去市场角落,有的干脆不干了。老周撑到最后一间,又熬了两年,还是搬了。他搬走那天我正好路过,见他蹲在空荡荡的铺面前,地上散落几根鸡毛,他捡起来捏了捏,随手扔了,锁门的时候没回头。

你现在要真想去看看,还能找着那排旧房子,门板都换了新塑钢的,墙刷了白灰。只是门口不再有鸡鸣和机器的嗡嗡声,倒是有个快递驿站,常年堆着牛皮纸箱。那天我碰见一个穿工服的小伙子拖着拖车,往三轮上搬包裹,问他知不知道这儿以前干嘛的。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楣,说“听房东提过一嘴,养鸡的?”随后又低头扫二维码去了。

你要找那些孵坊的痕迹,巷子最里头那堵青砖墙上有道四十公分宽的裂痕,那是老周的孵化箱靠过的位置。箱子搬走那天,墙面压出一个长方形的大致边界,颜色比别处浅。今年雨季我路过,看到裂痕里长出一棵灰灰菜,叶子肥嘟嘟的,带着半枯的边儿。

落脚歇歇

从巷口出来,东边拐角有个茶水摊。摊主姓钱,本地人,以前是给孵坊送货的。他的摊子虽简陋,保温桶却擦得亮,茶杯一律倒扣在玻璃柜里。你去他摊子上,他准会主动提这茬。

你问他“鸡窝一条街在哪”,他会先往西边指,然后又说“现在没什么好看的了”,但你坚持问,他就从茶盘底下抽出一叠旧照片来,用橡皮筋捆着,边角起毛。我看到其中一张,是九几年拍的黑白照,画面里几个中年人蹲在巷口抽烟,背景墙上用白石灰写着“小鸡一条街”。那时候阳光正好,影子都短,几个人咧嘴笑着,膝头各摆一碗热乎的养鸡冲泡粉。你要是到了那摊子上,记得翻看一番,然后替我问老周要一分电话号码——他那养鸡方子在口头上,好几道配比我都记不全了。

楼下铁门的黄漆剥落很多层了,倒是门邊那棵槐树根上,新冒出一截绿芽,沾着露水。
你到前门桥头再问一次路吧,这回别问街名,问街口那棵合欢树,树底下长着一块花岗岩路缘石,石缝间卡着半片褐色的蛋壳,有些年头了,拿起来迎着光仔细瞧,还能看出当年那棵鸡苗攒动时留下的淡淡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