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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鸡街小胡同|一把牛角梳磨了二十年的活计

鸡街小胡同在台江旧货市场背后,窄得两辆三轮车顶头就要吵架。我在这条巷子里租了个五平米的店面兼工坊,门口挂块松木板,写着“谢记角梳”。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熬成师傅,手上一道道老茧就是活招牌。

老福州人都知道,真正的牛角梳不在大商场,得往这种犄角旮旯找。鸡街小胡同里卖的不是时尚,是顺手和经用。一条水牛角,从开料、热压、打磨到开齿,十二道工序,差的师傅三天出两把,我能做到一天一把半,但绝不超过两把。赶工不是手艺,是糟蹋料子。

开门三件事

早上七点开门,先掀开蓝布帘,给墙角那口民国传下来的青石水槽换水。这水槽专用来泡牛角胚,水温常年得保持二十度上下,冬天手指头冻得发青也要探进去试。邻居老邱,修钟表的,总笑我:“小谢你把角料当祖宗伺候。”我说你齿轮差了半丝就要停摆,我片子厚薄若差了一张纸,梳头就要打结,都一个道理。

今天头一件活,是给中亭街布店卖布的老陈修梳子。他这把福州鸡街小胡同里出的老式直板梳,柄面上刻着“街坊情谊”四个字,用快三十年了,掉了三个齿,断在第二个齿根。“补齿比新做难三倍。”我叼着烟,倒不抽烟丝,纯粹是习惯。老陈站在柜台对面看,我这台面摆的全是压箱底工具:微型台钳、黄铜油石、粉笔划粉、一瓶加拿大产的稀牛皮胶,多数人认不得。

“你手边那把老虎钳把子油汪汪的。”老陈说。“手心吐了口厚肉粗话,八岁就是当学徒磨出来的,背着我睡了十三年的扁担。”笑得他热乎乎的。

其实补齿是个细致活:先用油石把断口涮亮,再拿骨沟凿开出一毫米宽的孔,取一段同血色的牯牛角料刮成楔形,涂了胶填进去,上重型合钳压过夜。要等三天,等胶在老角纤维里长结实了,再加温推平,手不许发颤,因为角纹当年就得对严实。这是纯体力活,也是镜子照人的活——眼里没有绣花针功,这手艺就是白叫的。

街面上的讲头

鸡街小胡同半条巷子全是老作坊:箍桶的、做绱鞋的、扎白花圈的,最多时候曾有二十七户,今天还剩七户。统称“后洲一把梭”,干活的没闲人。最热闹是什么年头?我来那会是改造还是没改造的年代,一到下午,斜对面的四联食堂飘出青鲳鱼味,店里进来挑梳子的女人扎堆,等木工铺子的木榍满天飞南方的雨——大家就站在彼此屋檐条下闲聊,雨滴打串在电线上挂着的旧牙刷、烫嘴的香粉盒子上去,路漫上泊湿的梧桐叶子。

我不是婆妈的人
常年系褐麻半围,裤腰挂着铜规和啄钩。

有个特点,福州人买正器不看你扎了多少“证书”,就看你的“角胚箱”。我这墙角立着两口红木盛青的角箱,一个码牦牛角、一摞码吉猪角。好角隔着皮就能看出活地:老水角的络裂像桃野根,黑线吃缝均匀;养殖角纹俗乱,上手一掂就轻了一钱八分。

角种价位比(给本街的实价)是否开老齿
牦牛角基准乘4是退热但硬脆
胡羊角(此年少见)贵两成有市让少能用但润度稍欠
吉猪尾角对半老木根价韧但是浅纹

昨上午,罐头厂退休的龙伯抱孙来要小孩练梳手指用的小牙刷柄,我给他切了块非洲爪哇黄羊角随便磨了磨送他,我说“圆脖子边沿一刀修光,这莫也打粉,小孩手抓火太重使得长笛伤不了水屁”小孩拿手里那木斗挠脚玩了半晌天男他也知掂角软硬的一个字妙,老伯乐透鼻滴唾沫就追出去分看了几条路,跟我讲道:“要是以前把壳退了鸡街弄里你们一串七不是挨砸,该练磨刀子。”随后他钻进巷尾巴南园的废品站去乱拣电线了他经常嘴里木枚鼓一堆弯理不示耳罢。

这种地方收的正是这脾气

下午刚泼了正膜水磨一尺二的厚枕,街对面粉干作坊的工人扬红着粉癯帽跑进口:“阿谢,仓库给我墙碎一块三角,”说一块用来钉旗布,我跟跑看帮扶着麻杆拿灰批顶忙下来,立了两袋灰带填上又淋又劈。积一年也有把两人撑的剪刀柱眼什么的说敲起锯铁的坡滚来不要了走。角落下工他竟回来靠缝撂一把虎壳硬刻成雁色滴水纹的小片子:“一把中黄,一根绿玻柳人身上剃玉般四厘三——是我夏天睡路边打虻老钱那赊来的嘴料料看做冷丝器好不像好用的透劲用了成顶的尾把洋西刃……”过了会又嫌自己语音,“就是有一面扭糙不顺白梳”还笑卷一藤上……末摘锁在壁囡刮出块同黄筋把它摁桌上径自划小玻璃盒里嵌留他说这才是共街坊角规矩磨活——换了角芯没人会开走这批花样的扇根!我盯着瓣形发白白斑凑鼻子上嗅一股药息,倒真是角老痕。

檐月下拆也青筒绣黑,像鳅伸着蔫触在幽光隐进去。再后巷口点一颗青灯把金线磨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