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绿园区小巷子|退休教师的一次午后走访
下午两点半,我从春城大街的公交站下车,拐进那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长春绿园区小巷子,多数没有正式路牌,入口处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写着“平安胡同”,字漆掉了一半。胡同口卖烧饼的炉子正冒着热气,穿蓝布围裙的女人用铁夹子翻面,头也不抬地喊一声:“刚出炉的,咸口的。”
我要去的是巷子中段那家旧书店。说是书店,其实就是一间民房改的,门口堆着几摞过期的《读者》和《故事会》,都用塑料绳捆着。玻璃门上有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推门进去,里面的书架是旧衣柜改的,三层隔板,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新华字典》,封皮卷了边。
二十步长的王记修鞋摊
书店隔壁就是王师傅的修鞋摊。一张小矮桌,两把马扎,桌上摆着锥子、线团、胶水和一铁盒大小不一的鞋掌。王师傅今年六十出头,在这条巷子干了十九年。他正用砂纸打磨一只男式皮鞋的后跟,碎屑落在围裙上,灰白色的。
“您这手艺,现在年轻人还会吗?”我蹲下来看着那根穿线的钢针。
王师傅没抬头,拿锥子又在鞋底内侧扎了两个眼:“活儿总得有人干。昨天有个大学生来换鞋底,说他爷爷以前住这一带,后来搬走了。这双鞋还是他爷爷留给他的老三接头。”
我问起这条巷子的变化。他停下活儿,指着头顶拉得乱七八糟的电线说:“这些线,跟这巷子一样,乱是乱了点,但每一根都有用处。”他说十三年前巷子拓宽过一次,路边的老榆树砍了两棵,剩下一棵的根拱破了水泥地,现在那块地面鼓得像个馒头,路过的三轮车都要减速绕一下。
马扎旁边的搪瓷缸里泡着茶叶沫子,缸底有一层褐色的茶垢。他告诉我,这条巷子的住户换了六七茬,但修鞋摊的位置一直没动过。
墙皮上的年月与电线杆上的磨痕
出书店往北走,巷子两侧是八九十年代盖的六层红砖楼。外走廊的栏杆锈成了深褐色,每家窗台外都装着铁皮罩的空调外机,机身上有雨水淌出的白色印痕。一楼住家的窗户都用那种老式绿色纱窗,其中一扇纱窗破了个洞,用报纸剪成方块糊上了,报纸日期是2017年6月。
巷子中段有个配电箱,箱子右下方的墙皮剥落了巴掌大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之间有粉笔写的数字,模模糊糊的,像是小孩记的“下次罚跑十圈”。但粉笔早已被雨冲淡,旧数字上面的颜色浅得看不真切。旁边那根水泥电线杆上,深深浅浅勒着三道痕,最浅的是以前挂广告条幅勒的,最深那道像是绑过钢丝绳,把水泥都蹭亮了一块。
午后巷子里人不多,远处有电锯声,隔着一排楼,听不出是谁家在装修。几只鸽子落在对面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支架上,尾巴一翘一翘的,没多久就你追我赶地飞走了。从这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窄窄一条,斜斜地拖在暖气管道井盖上,井盖上铸着“热力01”的字样,已经被来往的脚磨得快看不出数字了。
巷底的红旗商店与晾着的白衬衫
再往里走,快到巷子尽头了,墙角有家小卖部,门口歪歪扭扭挂着“红旗商店”的褪色招牌,底下用原子笔加了一行小字“烟酒冷饮”。木头货架上是福临门大豆油和奥妙洗衣粉,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正播一部内蒙草原的纪录片。
“这块地方以前有个粮店,凭本供应,”老板隔着玻璃柜台跟我搭话,“那会儿每月都要排队,一长队的人端着面口袋。现在你看,改成蛋糕店了,再往前改成牙科诊所了。”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蛋糕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奶油生日蛋糕,模型上写“生日快乐”四个红字;牙科诊所的铁门从里边锁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周三休诊”。两家门脸之间插着一根竹竿,晾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蓝色西裤,袖口堆在一起滴着水滴,洗过头的那股洗衣粉味儿,隔着十来步就闻得到。
从巷尾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老板正在用角磨机割一段铁管。他戴着那种旧式电焊手套,飞出来的火星溅到地上一层水渍上,滋地冒一小股白烟。在角磨机时高时低的声音里,我走了出这条长春绿园区小巷子,西边来的风把晾着的那件白衬衫吹起来一个角,后来又落回竹竿上,水又顺着原来的痕迹往下淌。那件衬衫的领子已经磨出肉眼可见的毛边了,晾完大约还要再穿上一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