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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三中按摩|放学后那排老平房里的手艺活

徐州三中往东走三百米,有条斜岔路,路两旁种着法桐。树荫底下挤着七八间小平房,门脸都不大,挂着褪色的棉布帘子。近二十年里,这排平房换过好几茬招牌——卖过米线、修过自行车、开过文具店,但最让人记得住的,还是那两间做按摩的小屋。三中按摩这回事,在附近几届学生和家长嘴里,差不多是跟“晚自习下课”“模考出分”并列的日常记忆。

我头一回进去是2007年秋天。那时候刚调来这边做编辑,整天对着电脑改稿子,脖子硬得像块木板。隔壁语文组的周老师看我揉肩膀,扔过来一句话:“你去东边那排平房,找姓孟的师傅,让他给你扳扳。”我问多少钱,她说十五块一次,四十分钟,手法比医院理疗科还细。

那天下午我去了。掀开帘子,屋里就一张窄床、一把木头凳子、一个搪瓷盆。孟师傅五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话不多,先让我坐下,拿拇指沿着我后脖颈一点点按过去。按到第三下,他停住:“你这里有个筋结,跟小枣似的。”然后他用了大概二十分钟,专门对付那一处。疼是真疼,但疼完之后,脑袋轻快得像被人拧松了发条。

这行当的门道

做按摩看着简单,其实讲究多。我后来去的次数多了,跟孟师傅混熟了,才慢慢摸清这排平房里头的规矩。

  • 认穴位不认花名。孟师傅从不说“芳疗”“精油开背”那套词,他嘴里只有“风池”“肩井”“天宗”。他说这些是书上印着的,骗不了人。
  • 力度按人分。穿校服的学生来了,手法轻,主要松肩颈;四五十岁的老师来了,手法重,专攻腰背;要是碰到刚打完篮球的体育生,直接上肘压,疼得人嗷嗷叫。
  • 时间卡得死。说四十分钟就是四十分钟,墙上挂着一只老式石英钟,秒针走得清清楚楚。到点就停,多一分钟都不按。

有一回我问孟师傅,怎么不把店面拾掇得亮堂些,挂个灯箱,印个名片。他正拿热毛巾给我敷后腰,头也没抬:“学生放学就那么点儿空,谁有空看灯箱?认门牌号的老主顾够吃了。”这话实在。那几年,三中按摩的名声全靠口口相传,家长接孩子时在门口等,聊着聊着就聊到孟师傅的手艺上。

那些来按摩的人

平房门前的塑料凳上,常年坐着等位的人。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几拨,都跟三中有关。

一个是高三班主任老刘,每礼拜五下午固定来。他趴在床上,孟师傅给他按腰,他嘴里还念叨着班里哪个学生模考退步了。按到第三十分钟,他会睡着,鼾声震天。孟师傅也不叫醒他,到点了就轻轻拍他肩膀:“老刘,回学校盯晚自习去。”老刘迷迷糊糊爬起来,抹把脸,又精神抖擞地走回校门。

还有一回,碰见两个女生,穿着三中的蓝白校服,其中一个趴在床上,另一个蹲在旁边拿手机给她拍照。孟师傅板着脸说:“拍什么拍,不好好写作业。”女生笑嘻嘻回嘴:“师傅,您这手艺得给我记下来,等我毕业了,想按摩了,还得回来找您。”孟师傅没吭声,但手上动作明显轻了些。

“我这手艺不传人,就靠这双手记着。哪天按不动了,这门就关了。”——孟师傅,2011年春天,一个下雨的傍晚,他边收拾搪瓷盆边说。

那年夏天,三中门口修路,法桐树被砍了几棵,平房拆了一半。孟师傅搬到了更靠里的巷子,换了块白底红字的木头牌子,还是只写“按摩”俩字。老主顾们跟着找过去,发现屋里多了个年轻徒弟,二十出头,剃着寸头,话比孟师傅还少。

现在这门手艺还在

前阵子我路过那条巷子,发现平房外墙刷了新漆,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进去一看,孟师傅坐在木头凳子上看报纸,头发全白了。他徒弟正给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按肩膀。男生背着三中的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布艺挂件。

我问孟师傅最近生意怎么样。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墙上挂钟:“还是老规矩,四十分钟一次。学生来的少了,都去玩手机,脖子疼的倒没少。”他徒弟插了句嘴:“师傅现在一周只出三天工,其他时间我去。”孟师傅哼了一声:“他手法还差着火候,尤其是对那种常年低头看书的,得先松前胸再理后背,顺序错了白搭。”

我走的时候,那个男生刚好做完,站起来活动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松快。”他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付款码,然后冲徒弟摆摆手,背着书包跑出去,拐进了三中校门。孟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转身把搪瓷盆里的水倒了,换了一盆新的热水。窗外的法桐又抽了新芽,绿油油的,正好遮住半扇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