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色情那里有|循着老城旧巷查找另类市井记忆
老兄,来信问“济南色情那里有”,我盯着这几个字愣了半天。你晓得我这些年翻地方志、抄碑文、访老户,手里攒下的多是些正经八百的市井料。但说白了,这“色情”二字搁在旧济南的语境里,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它指的是皮影戏里涂红抹绿的妖精、年画上眉眼勾人的仕女、庙会上抬出来的彩扎“春牛”,再往深了说,是那些藏在芙蓉街犄角旮旯的老书铺里,线装本夹着的木刻春宫图。你要是想摸这方向的门道,跟我走一趟就明白了。
先从东更道47号院说起。1957年那会儿,院里住着个姓曲的老装裱匠,专修古画。他手里收过一册光绪二十三年(1897)的《济南府治东关外景致全图》,图尾附着两页手绘的“隔扇仕女”,用的是矿物朱砂和石青,眉眼弯得像初三月牙。老曲讲,这是他从前门大栅栏逃难带回来的,和济南本地的“袖珍戏法”册子混在一块。后来这物件捐给了市博物馆的民间艺术库房,登记时就归进“民俗风情”类。我查过底账,编号庚-017,备注这一行墨字——“宫廷画样,疑为宫内流出之粉本”。
要说真正能落脚的“济南色情那里有”,得拐进曲水亭街的北头。1982年,街道办在24号院办了个“旧物调剂店”,门脸三间,靠西墙的玻璃柜台底下压着一摞《济南文艺》合订本,封面画着荷花、柳树、趵突泉,但翻到内页,偶尔有连载小说里写舞厅男女的段落,用词如今看算不上荤,搁当年已算破格。看店的孙师傅是个秃顶眼镜,总在吃凉拌黄瓜,他说:“年轻人来这儿,多数是找小人书里的连环画——武松打虎算干净的,‘潘金莲挑帘’那几幅,挨着隔页画,得用手捻开才看得见。五毛钱看一本,不许外借。”
那把钥匙才是真线索。孙师傅柜子抽屉里躺着一把黄铜色长柄钥匙,拴着红绳,绳上系一片牛皮纸标签,写了“经二路纬三路交口东侧杂物间”十个字。我问来源,他摆手:“前几年河北有个收缝纫机的贩子,拿一箱民国老照片换的,说是从老国货商场后身的暗楼里翻出来的。”那处经纬路交口,解放前是真热闹——东边是“共和戏院”,演驴皮影《西游记》,演到女妖出场时,台侧司幕的会猛打三下竹梆,然后在灯箱前换一块描了胭脂脸孔的透明胶皮,台下叫一声好,票钱加两分。再往西走三十步,有家“一品香”澡堂,二楼单间墙上贴着大张美人吸香烟广告,落款“青岛鹤鸣烟司,民国二十四年印制”。几位老疙瘩汉子洗完澡,光着脊梁靠墙抽烟,眼睛就盯着广告女人的红唇看,这算是当年最不犯忌的“色情”了。
顺着那条线索往东城墙根走,我到底寻到个实处。按早清儿的图册标注,〈翔凤巷〉的第三道石门洞里赭墙外皮残存着半截弹墨线描——画的是两个戴高帽的童子抬一坛“竹叶青”酒,罐身上泼着胭脂色斜纹。住在那儿的戴大妈(85岁,卖过三十年豆沫甜沫)回忆:“我公公说,这墙皮底下原是光绪年间一家‘春画铺’。掌柜姓陆,临清人,平日挂幌子写‘陆记花影’,专门接宫里流出来的稿样,用槐花汁和灯草灰勾底子,再拿茜草染红裙摆。每年过了冬至,他就把画好的扇面、书页用桐油纸包好,塞进城垛的空洞里。新中国成立后查迷信,这些小件都归到煤渣堆里烧了,唯独后墙这半截印记,因为刷了好几遍石灰,反倒留了下来。”
我家住普利街那十年,一到六月天热,巷口杂货铺就支起竹床卖“小人书租赁”。床板上摊开的东西杂得很,有《铁道游击队》连环画,也有薄薄的“西湖民间故事”,但床尾压着三本无封面的残册,用牛皮纸包了,租一日两毛。铺主是照看摊子的胡奶奶,她说那是“从东门落马园一个拆房的泥瓦匠手里收的,五十斤旧书换五块钱,留下当添头”。残册里有什么?第一本连环画里,画到雪夜破庙,一个头戴毡笠的货郎在供桌下藏了一匣胭脂,被白蛇精变成了双糕;第二本是剪纸样稿,剪了大肚笑面佛蹲在莲花上,肚脐眼里钻出三只蝙蝠;第三本最特殊——是横排手抄的《夜市地摊买卖口诀》,每行七字,末尾写着“若要客人脚步顿,裙摆半露灯半昏”。这书我没敢细研究,姑且当它是民间香艳俏皮话的集子。
胡奶奶捏着蒲扇总结了一句:“那年头哪有什么真色情处所,不过是穷人肚里饿,画个花馒头解眼馋罢了。”蒲扇一拍,暑气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