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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小巷子有玩的不|老城墙根下的烟火游戏

你问襄阳小巷子有玩的不?那得看你肯不肯蹲下来看两小时蚂蚁搬家。在陈老巷、北街背后的七拐八弯里,玩的东西从来不是霓虹灯牌,是砖缝里长出来的活物。

先说陈老巷中段那家修表铺子。老师傅姓龚,六十多岁,铺面只有三步宽,玻璃柜台里摊着一堆拆散的机芯。他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把一张马扎搬到巷口,手里捏着镊子拨弄一块废表,等隔壁米酒铺的老周来下象棋。棋盘是纸壳子画的,棋子用啤酒瓶盖,正面贴胶布写“车”“马”“炮”。下到关键处,龚师傅不说话,用镊子尖敲三下瓶盖,老周就皱眉抓头发。旁边看棋的剃头匠老魏,总忍不住伸手去拨棋子,被龚师傅用镊子背打手背。

你若觉得这不够玩,再往北走二十米,巷子拐弯处有个门洞,进去是块巴掌大的天井院。院里住着五户人,共用一个水龙头。下午五点半,下班的人陆续回来,水龙头前就排起队。这会儿最好看的是二楼王奶奶的猫——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猫,蹲在晾衣绳上,盯着底下排队的人。谁提了鱼,它就跳下来跟谁走。王奶奶在楼上喊一声“花脸”,猫又蹿回去。去年冬天,猫从绳上掉下来,正砸在楼下小张的羽绒服帽子里。小张没生气,把猫捞出来兜在怀里捂了半天。

铁佛寺巷的“地下棋局”与盲人修鞋摊

铁佛寺巷的玩法和陈老巷不一样。这里玩的是一种“听声辨位”的本事。巷子中段有个盲人修鞋摊,师傅姓刘,五十来岁,手艺好,钉掌又快又牢。他的摊位旁常年围着几个老头,不是修鞋,是听刘师傅用锤子敲鞋跟。

“笃——笃笃”,两轻一重,是前掌松了;“笃笃笃笃”四连快,是后跟偏了。有人故意穿一双钉了铁掌的皮鞋来,跺两脚地,刘师傅头一偏说:“左跟空了三圈。”旁边的老头们起哄,让来人大脱鞋验证。一脱,果然左边铁钉磨剩半个。

这摊子还有第二个玩法——猜象棋残局。刘师傅看不见,但他的脑海里存着三四百局残谱。每天下午,他对着空气说“炮二平五”,旁边看棋的年轻人就替他挪子。局到中盘,刘师傅突然不吭声了,手指在膝盖上摩挲,像是在摸棋子的大小粗细。半晌,吐出一句“马拉八进七”,对方往往要愣半天才看出这是弃马陷阱。

有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常来,抱着个平板电脑,上面装着棋谱软件。有一回他捣鼓出一个软件里标注“必胜”的残局,念给刘师傅听。刘师傅听完,摇摇头说:“黑方三路卒矮半寸。”中学生眨眨眼,调出棋盘一看,软件里那枚卒确实只画了一半——原来是个贴图错误。后来这学生每周三下午都来,刘师傅教他“听子”——把棋子从不同高度丢在水泥地上,靠声音判断是哪只子,烂木头和漆木的声音不同,塑料和石头的也不同。

马家巷口的老牌匾与“过五关”的弹珠阵

马家巷口有块老匾,黑底金字,写着“马家烟铺”,但里面早卖上了杂货。匾额底下蹲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四十岁上下,推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一个装着冰糖的保温桶。他的糖葫芦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每天上午会在巷口地上摆一个弹珠阵。

那阵用粉笔画,一圈套一圈,共五道线,像哪吒闹海的布局。玩法是从五步外用拇指弹玻璃珠,珠子滚过五道线,落在最中心的小圆圈里,奖一根糖葫芦。白玩不要钱,但输了的珠子归摊主。好些成年人都试过,二八大杠的轴承珠子在水泥地上乱滚,不是力量过了就是方向偏。有个戴眼镜的胖子,蹲在那里试了四十多分钟,头发都热得贴在额头上,最后看着最后一颗珠子擦着圈边溜出去,站起身来,自己掏钱买了两根糖葫芦,边走边啃,嘟囔着说“明年再来”。

但旁边扫街的环卫工孙大姐,她看了一会儿,把扫帚靠在墙根,蹲下来,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一弹,珠子像长了眼睛一样穿了几道线,稳稳停在小圆心边上。摊主愣了两秒,笑着说你拿根走吧。孙大姐也不客气,抓了根山楂的,咬一口糖壳,说“小时候在郊区泥地上玩这个都玩疯了”。下一颗,她没再赢了,摊主知道她放水了,扔给她两颗新的珠子。

仲宣楼下的旧书摊与“活地图”老王

仲宣楼东侧台阶底下,一到周末早上就摆出三个旧书摊。摊主共用一块蓝布,书也杂乱无章,连环画、过期杂志、缺损的诗集、地方年鉴。最老的那个摊主姓王,大家喊他老王,其实是原来厂里的仓库管理员。

老王不识字看书名,只用手摸书脊。他摸一本,报一个地名——那是书里出现过的地方。你随便拿起一本泛黄的《襄阳县志》,他扫一眼封面,说:“第十七页写了东门桥的青石缝里嵌着个石狮子头,你去看看,还在。”有人真去了,回来告诉他说石狮子只剩半边耳朵了。老王点头:“那倒是对的了,去年夏天掉了一块。”

这书摊旁边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上钉了个铁皮信箱,像一扇小门。孩子们总往里面丢纸条,写“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管这信箱的也是老王,他攒了两抽屉纸条,有人问他看没看,他说不看。但前年派出所的民警来找他查一封旧信里的电表底单,他居然能从一抽屉卷了边的香烟盒里准确抽出那一张来——盒子上面他标了数字。

就说上个月的一天下午,一个穿冲锋衣的外地男人拿着一张2015年的地图,问老王某条巷子入口的瓦当是什么颜色。老王闭着眼想了十秒,说青灰色,鼓钉六枚。那人走了,老王转头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瓦当碎片,扔进工具箱里,他说那是前些天修水管挖出来的。

“改天来看打铁”的留守约定

三条巷子转下来,你会记得龚师傅的镊子,刘师傅的锤子,糖葫芦汉的粉笔,以及老王墙角那个空着的鸟笼。最里面那条布衣巷深处,有个铁匠铺的旧炉子,没歇火。师傅姓李,六十多岁,每周二四下午生火打一种小铁条,说是给木匠做刨刃的。他打铁的时候,附近的娃儿围了一圈,看火星子溅到棉裤上冒烟,他也不赶人,只说“近一点看,但别眨眼,眨眼就看不到变色的那一下了”。

上周末我去时,他正收家伙,铁块刚甩进冷水盆,滋滋冒着白气。他抬头看看天,说“明天不来,你改天来,看我打一副连环锁,送给巷尾新搬来的那家小孩”。那小孩我见过,蹲在糖葫芦摊边看了半小时的粉笔线,一句话没讲,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从自己衣袋里掏出来的绿玻璃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