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瘦身衣服女,作者: ,:

鸡场坪凤楼|赶场天吃茶听戏的老屋架子

鸡场坪的凤楼,不在镇上的主街,得从卖化肥那家铺子拐进巷子,再走四十来步。巷口常年堆着几捆干包谷壳,雨天踩上去簌簌响。楼是木架子老屋,二楼伸出来的檐角漆皮剥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杉木纹路。我头一回去是2008年秋,给县文化馆做民间戏台普查,推门进去,一楼的粮站改成了茶馆,正梁上还挂着一块“为人民服务”的红漆木牌,字都让煤烟糊了半边。

凤楼的底子,是吃出来的

凤楼这名字,老一辈说是因为早年间楼上住过一位姓凤的裁缝,手艺好,远近姑娘出嫁都来找她盘扣子。她走了之后,房子空了好些年,直到九十年代初中午赶场的人找不到歇脚处,房主才腾出底屋摆了几张方桌。来喝茶的多是附近寨子的,把背篓搁在墙根,要一碗老粗茶,就着自家带的荞粑粑,能坐一下午。

我在这楼里听得最多的,不是戏文,而是怎么泡茶。跑堂的老周,现在算起来该有七十了,他泡茶有规矩:头道水必须滚开,冲进碗里,等茶叶浮上来再搅三圈,然后盖住闷半支烟功夫。他说这是当年凤裁缝教他的,说茶凉了人坐不住,人坐不住生意就散。这话虽糙,但楼里后来的场面确实也印证了——到了2003年前后,赶场天下午茶座翻台能翻三轮,有人从盘县老城专门坐班车来,就为在这木楼里听人说书。

说书的是个独臂老汉,姓张,大家喊他张单手。他面前不摆醒木,放一把用铁丝绑了三道的白瓷茶壶。讲到紧要处就提起茶壶往嘴里倒一口,也不怕烫,那壶嘴碰着假牙,发出咔嗒一声响,座上人便知道要收尾了。凤楼的名声,一半靠茶,一半靠他这张嘴。

楼里的规矩和物件,都有讲究

楼里有些规矩是写不出来、贴在墙上的,但老茶客都懂。靠窗第一桌不能坐生人,那是给张单手留的,他讲完一段要坐在那儿透风。楼上堆杂物的小间不许进,说是凤裁缝的旧衣柜还在里头,开门有樟木味,底下一个抽屉上了铜锁,谁也不知道钥匙在哪儿。

有个物件我印象深,二楼楼梯拐角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写“楼上煤气重,严禁烟火”。后来才知道这牌子是2005年镇上搞安全检查时贴的,贴的时候煤气灶早撤了,但牌子一直没撕。每次有人问起,老周都说,留着好,省得清明腊月有人上楼烧纸。

茶钱这些年涨得不算快:

年份大碗粗茶带芝麻的细茶
2008年五毛一块
2015年一块两块
今年两块四块(续水免费)

价钱涨了,茶叶没变,还是从云南那边进来的老品种,粗枝大叶,泡开有一股陈旧的干草气。有年轻人建议换毛峰,老周摇头,说楼里的梁柱都是老木料,喝细茶不对味。

后来的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

大概是2012年开春,有城里人背着相机来拍檐角的木雕。木雕不大,在正梁的连接处,刻的是一只鹭鸶踩着一片荷叶,鸟嘴已经断了一截。来的人说这是民国的东西,要登记。登记的那天下午,张单手破例没讲《隋唐》,坐了一下午没开口。

再后来,公路修到场口,凤楼门口的三棵老槐树砍了两棵,剩下那棵电线从树干中间穿过去。树不茂盛了,夏天遮不住太阳,但赶场天中午,卖凉粉的还是会推车来树底下摆摊。楼里坐满了,晚来的人就端碗站在门槛上吃,凉粉汤滴在青石门槛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近年来倒是有个新变化,见有人把鸡场坪凤楼的名字写在游记里,周末偶尔有外地年轻人循着地址找来,点一碗茶坐着翻手机。他们不太跟老茶客搭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楼板缝里漏下来的光。老周也不特意招呼,继续擦他的碗,等水开了才说一句:二楼的窗户只能朝外推,别往下按,木头年头久了,轴脆。

去年腊月我再去,张单手已经不在了。他的茶壶被老周收在柜台下面的纸箱里,装化肥的那种纸箱,壶里还有半壶干茶叶渣。新来的替手是个中年妇女,讲《说岳》讲得干巴巴的,没人听。倒是那天下午,靠窗第一桌坐了一个穿校服的娃娃,趴在桌上写作业,数学卷子压在一只手里。老周绕过去看了一眼,说这题你算错了,小数点点差一位。娃娃抬头看他,他又摆摆手,回柜台续茶去了。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只麻雀衔着一根干草,在电线杆的瓷瓶上站了一会儿,又飞走了。底下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楼梯木板被踩动时,发出那种沉闷的、带弹性的吱呀声。我起身要走,楼梯拐角那块“严禁烟火”的铁牌上爬着一只蜗牛,壳上沾着灰,它正往牌子的那道划痕里探。老周在下面喊:慢走,碗不用洗。我一回头,他正把张单手的茶壶拿出来,对着光看壶嘴那道裂。这话再没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