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站街道女孩|出站口卖袋装啤酒的第八个夏天
一、啤酒袋勒进手指的下午
“姐,你这袋儿里装的啥?沉甸甸的。”卖烤冷面的大姐歪着头,铁铲在铁板上刮出刺啦一声响。
女孩把塑料提袋换到左手,右手虎口上印着两道红痕:“散啤,刚从二马路那个厂子打的。我爸晚上要喝,怕我晃散了沫。”
“咋不用暖瓶?”大姐的铲子压住冷面上的鸡蛋。
“暖瓶装过稀饭,味儿不对。”女孩低头看了看袋口,绑啤酒的塑料绳打了个死结,“车站这天桥底下,下午四点以后晒不着太阳,啤酒不会热。”
大姐笑了,往冷面上撒了把香菜:“那你站着等会儿,我这正忙。你蹲那边台阶上,别挡着人出站。”
烟台站街道女孩,在这个岗亭拐角卖了一年多啤酒了。最早是她妈来卖,后来她妈去给人看孩子,就把这个位置传给了她。算不上什么正经生意,但一天能走二十袋。每袋五块钱,老板赚两块,她抽五毛。
二、出站口的三班人
女孩蹲在台阶上,把啤酒袋挨着脚跟放下,免得被过往的旅行箱刮倒。她对面的报摊老头正用胶带粘《今晨六点》的页边,头也不抬地说:“今儿从大连来的船晚点一个钟头。”
女孩噢了一声,又补了句:“那我爸能赶在涨潮前喝完。”
- 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半,出站的多是坐船来的,手里提着干虾皮和蓝色塑料盆;
- 四点半到六点,是烟台站街道上来回踱步的放学学生,他们买一块钱一袋的橘子水;
- 六点以后,天彻底暗下来,出站口的大钟指针卡在关灯前的最后一下,那才是买散啤的人。
女孩认人很准。穿蓝灰工装的矿工来买酒,她会多绕一圈胶带,因为那人骑车回黄务要走二十里屯路。穿白衬衫拎公事包的,她只收整钱,因为对方没工夫等找零。有一个总戴着褪色棒球帽的老头,隔三天来一趟,买完不急着走,站在泰山石后面数公交车的趟数。
“丫头,你说这站前街,到底是路陪着人走,还是人陪着路走?”老头前几天这么问过她。
女孩当时正低头绑袋子,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要是老头明天还来,她该提醒他那灯杆下的水泥砖翘了,绊脚。
三、五毛钱的账,一条街的交情
烟台站街道女孩们之间有不成文的规矩:出站口东侧归卖海螺串的,西侧挨着电话亭归卖糖葫芦的,中间这两根灯柱之间,才归她们几个啤酒贩子。先来的挑向阳但有阴影的角落,后来的排开在消防栓旁边,谁都不越界。
| 位置 | 卖的货 | 跟女孩换的东西 |
| 灯柱南侧 | 五香花生米 | 她用两毛钱换一小把 |
| 公交站牌下 | 薄荷糖 | 拿一颗含在嘴里,啤酒袋不会倒 |
| 天桥台阶 | 冰棍 | 只在她没吃午饭时候蹭一口 |
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子,她在台阶上蹲了三个钟头一袋没卖出去。收摊时候,卖烤地瓜的把她叫过去,往她手套里塞了半个剩地瓜:“你妈以前也这样,死倔,不卖完不收。”她咬了一口,想起妈妈说过,这个路口以前叫“大庙”,后来才建的站前广场。
四、铁栅栏和搬不走的月亮
后来站前广场翻修,铁栅栏挪了位置,她常蹲的那块台阶削平了。女孩把白色塑料布铺在消防栓边上,用淡黄色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算是记号。管卫生的大爷来撵,她就挪三步,等大爷走了,她又挪回来。
那天那个戴棒球帽的老头又来了,没买酒,站定了问:“你这位置,换了地方还能叫’烟台站街道’吗?”
女孩笑了笑,把装酒的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街道又没跑,就是灯柱子朝南挪了八米。你闭着眼摸过来,还是能找着我。”
老头点点头,背着手走了。他走到候车大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手在口袋里面掏出来一个硬币,抛向空中,接了又揣回去,没回过头。
傍晚的风吹过来,女孩眯着眼看对面高楼顶上那几盏灯。灯是白色的,和早些年候车室里的管光灯一个色。她不用点钱,捏一捏手里的毛票厚度就知道今天赚了多少。口袋里还有半截粉笔,明天画圈时候还能用。站前街该修下水道了,那口井盖缝里往上冒的热气,和啤酒袋口溢出的白沫,一个温度。她站起身,拎起那袋快化了的啤酒,朝二马路方向走回去。影子在灯下拉得很长,比出站口那根大钟的指针还要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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