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除了火车站后面的胡同外|炕头、碱面与三轮车上的日子
在我店里坐定的主顾,十个有八个是从火车站方向过来的。他们出了站,绕过广场上那棵歪脖子槐树,一头扎进后面的胡同,直奔我这间挂蓝布门帘的小铺。有人问,涿州除了火车站后面的胡同外,还有啥逛头?我把搪瓷缸子往柜台上一墩,擦擦手,跟你细数数。
一、粉条厂墙根下的礼拜天
火车站胡同出去,往南走三里地,有一片红砖围墙的老粉条厂。厂子早不冒烟了,但墙根底下那块空地,是周边几个小区老头老太的固定集市。逢礼拜天,从早上六点到九点,筐子篮子摆一溜。
有个卖呛面馒头的赵姐,她的三轮车改了个棉被捂着的木箱子,掀开一角,热气带着麦香扑出来。她不做火车站胡同那种一两一个的水馅小包,专供一拃长的大馒头,一个顶一顿饭。买馒头的熟客从不问价,递过五块钱,拿四个,顺手捏走她车把上挂的那头蒜。
我常在收摊前过去淘换东西。上个月花了八块钱,买了个柳条编的浅子,边角让香油浸得发亮。赵姐说,这是原来厂里食堂蒸窝头用的,她爱人搁家占地方,死活要扔。我买回去垫在柜台下面放刚到的干海带,再大的潮气也渗不进去。
老头说了,涿州除了火车站后面的胡同外,就这墙根底下最能看见人吃几碗干饭。
二、水泵厂家属院的下午茶桌
沿着粉条厂贴边的碎石路再拐两个弯,进水泵厂老家属院。院里的梧桐树都有腰粗了,树底下常年支着一张折了半边腿儿的麻将桌,用碎砖头垫着。
住二单元的李婶,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在桌上展开一片帆布,上面摆着自己的营生——自家发的绿豆芽,装在有豁口的搪瓷盆里,湿布一盖。她旁边的王大爷不卖货,只搬个小马扎坐着剥毛豆,剥满一碗,就端给我店里的房东刘嫂。
刘嫂拿那碗毛豆来我店里加工,要我把毛豆和五香八角一块儿煮了,搁凉了给她送到桌上去。她从来不付现钱,月底拿面粉顶上。这张桌上的买卖不比火车站胡同里的吆喝声,都是压着嗓子说的,但比站前那些急于赶路的家伙们靠谱得多。
李婶的豆芽有个规矩,买够两块钱的,另送一小把掐下来的绿豆皮,回家洗米放粥里,清热。我问她不嫌麻烦?她歪嘴一笑:“不送点搭头,你们这些开铺的咋肯搭理我这闲桌?”我在这里学会了一件事——凉菜店里重要的从来不是买多少,而是坐下来那把椅子稳不稳当。
三、旧物流通站在傍晚那掌灯
真正让所有人闭嘴的地方,是离铁路货场不远的一家旧物收购站,横在半截子马路上。院子没有招牌,门上挂一副翻过来当垫子用的军绿棉门帘。在这里,你能找到五块钱一把的铜锁头,以及锈死的小风扇。
每次去那儿都避着点太阳下山。因为掌柜的黄哥那会儿才点上一百瓦的白炽灯泡,大白光打在生锈的铁锹和没上釉的坛子上,能看出些底色来。他要价的名堂全在灯绳上——灯亮着,讲好价就可以扫码走货;灯绳攥在他手里往下一拉,生意就黄了。
有次我拿一个旧风扇罩去换东西,正赶上手电厂的退休钳工曹大爷在钉子板前比划锅底。曹大爷嫌他捡来的锅厚度不够,一补就漏水。黄哥却只当跟面前这漏勺比划了半天,末了把热水瓶里的水倒进锅底试——沿边只闷了五分钟的汽他就拍腿道:“你老子当年可是拿勺敲锅听裂纹的主儿。”最后那口破锅以两块钱成交,当旧铁收。
你要问涿州除了火车站后面的胡同外,还有哪个地方能蹲半小时不闹心?我先领你过去隔着那绳帘你看——买的人不还价,卖的人不验真假,全凭对着那盏黄灯聊天气。人心要在那里跟锅底的水一齐闷着,放一会儿就开。出来后去我店里买瓶橘子汽水冰镇的,能呛出你两个响亮的嗝。
关于吃饭,这里的底在锅台边上
| 位置 | 特点 | 最适合时间 |
| 火车站胡同 | 快、嘴杂、垫肚就走 | 晨五点到八点 |
| 粉条厂墙根 | 论轮子上的社交,现蒸现卖不多话 | 礼拜天早上 |
| 水泵厂麻将桌 | 说的是吃,端的是往来人情 | 午后三点到五点 |
| 旧物站屋外头 | 自带容器找家伙式 | 天将暗未暗时 |
写到这儿我捻了捻柜台下面那块垫货的纸板子——是上个礼拜从旧物站那筐底下抽出来的,印着早年粮食局的过境单。纸板里还夹着一粒干透的麦壳,顺着那道折疤慢慢掉在灯管焦距上,轻轻腾了出来。屋子静得只剩电表嘎哒哒地走,不知道墙上影子斜了几寸,门帘外又有客人在问——老板你还收火车站的旧包裹单么?反正这里远,能坐着说的都不带急的。你候着,我就把橘络吹净了再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