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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什么村打工人最多|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劳务乡

我手里攥着这张2007年的漳州至深圳西的硬座票,票价写着五十四块五,蓝黑色的墨迹晕开了半截“深”字,背面还用圆珠笔涂着一行小字:“阿坤家,三月初九,深圳龙华汽车站接。”票面折痕处起了毛边,像被反复揉搓过很多次。这不是我的票,是我在漳州天宝镇路边一个旧货摊上收来的,夹在一本旧电话簿里。电话簿扉页上写着“墨溪村劳务服务站”,翻开来,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手机号码,多数是139开头的深圳号、东莞号,还有几个上海号。

因为这张票,我跑了墨溪村三趟。村口卖豆花的阿婆认得出我,她拿铁勺敲着碗沿说:“你问打工哪个村多?墨溪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你手上那本电话簿,就是前些年村委会代写代寄用的,每年春运后,一摞一摞的,都写着‘漳州什么村打工人最多——墨溪村’。”阿婆的豆花摊边上,立着一块褪色的木质告示板,上头还钉着2005年的一则通知:为方便外出务工人员子女办理留守证明,每周二、周五下午集中盖章。钉子的位置已经生锈,用手一碰就掉漆皮。

墨溪村的打工人多到哪种地步?村东头那棵老榕树底下,常年摆着三张塑料凳,一张是修车的老黄的,一张是做卤面的老蔡的,另一张空着,说是留给一个叫“阿美”的女人。阿美在东莞厚街的鞋厂干了十二年,每年只回来两次,一次是清明,一次是春节。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挡着半块墙,墙上用白漆刷着“墨溪—厚街”的货运班车电话,字迹被雨水冲得只剩下一个“厚”字和一个“1”。老黄告诉我,那辆班车最早是私人的中巴,后来换成了十九座的小巴,再后来改成“赣C”牌照的大货车,每周五傍晚从村口发车,连人带货一起走。车上坐的,十有八九是墨溪本村人,有去电子厂做插件的女工,有去建筑队绑钢筋的男工,还有才十六七岁的,提着蛇皮袋就去学贴瓷砖。

我翻那本电话簿时,看到最后一页写着一笔账:“2007年3月28日,代收汇款,黄永辉寄回8500元,转交其母,落款日期写错,重新填了一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永辉在龙华富士康,班里同村的有七个。”这笔账用的是蓝黑墨水,但“8500”的“8”字上头,用红笔补了一个对勾。阿婆说,那几年村里信用社每到月中,窗口排队排到门外的甘蔗地里,都是等汇款单到账的老人家。汇款单上的地址,写得最多的就是“深圳市龙华区东环二路”,那是富士康厂区的门口。墨溪村的李姓年轻人,最多的聚集地就是那里的流水线,冬天测“蓝思科技”视窗玻璃的厚度,夏天在CCD检测机前检修摄像头模组,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村里人管这种情况叫“打苹果工”,因为那两年订单紧俏,厂里加班多,月薪能拿到四千五。

我又问老蔡,村里人去得第二多的地方是哪里。他边捞卤面边说,第二多的是漳州本地的“灿坤工业园”,就在角美,离墨溪村也就三十公里,但住厂里的人少,都是早上去晚上回。真正算得上“打工人多”的,还得是珠三角。老蔡用筷子点着桌面上的面粉印子说:“墨溪这个村,你在深圳龙华随便拦一辆摩的,讲閩南话,十有八九是老乡。”他说的是实话。我后来在深圳龙华鹊山路口确实遇见过一个跑摩的的中年人,他车架上绑着一根自己削的竹杖,说是从墨溪带出来的,用来挑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墨溪同乡会·深圳分会”,底下联络人的手机号,前头写的正是九零年出生的“阿坤”。

一张旧票根引出的具体坐标

那张车票背面阿坤的名字,我试着打过电话,是空号。但旧货摊老板却给我讲了一个细节:“阿坤后来不在龙华了,他去了惠州大亚湾的石化区,做管道保温工,一天三百五。他走的时候,把这张票根夹在电话簿里,是因为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去深圳,兜里只有二百块钱,下了车就跟着同村人吃了碗猪脚饭,花了十二块。剩下的一百八十八,他攥在手心攥出了汗,不敢花,等第二天在厂门口填招工表时,手心里全是湿的。”老板翻着电话簿又说,这里头记电话的人,有超过一半在2012年之后把号码尾数换成了“0”或者“6”,因为网约车司机要买好含“8”的靓号拉客,可墨溪人大多换个号就回了工地或流水线,根本用不着那些花样。

从电话簿上头记的“外出人数登记”来看,墨溪村最多的时候,全村登记在册的劳动力大概有六百多人外出打工,其中进厂当普工的最多,其次是在建筑工地上做木工和钢筋工,再其次是做餐厅服务员的。在2008年前后,村里召开过一次返乡动员会,会上表态说“明年用工荒,老家有厂子要开工”,结果到会报名的只有十七个人,剩下的人都在电话里回了一句:“等等看,明年市场不明朗。”那次动员会的会议记录本我也找到了,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铅笔字:“摸底:东莞实有188人,深圳实有211人,厦门实有96人,其他(含泉州、福州、长三角)97人,合计592人。预留潜力岗位40个。”铅笔字旁边用红笔划了两道线,下头还补了一行:“漳州什么村打工人最多,统计口径请按村委会盖章为准。”这本记录本没有封面,内页的纸泛着黄,边角被虫蛀了三个洞。

村口的电话亭与保温杯

墨溪村的村口,现在立着一根崭新的中国移动信号杆,底下还留着一个铁的IC卡电话亭,外壳掉了漆,听筒用麻绳绑在支架上,防止被风吹走。电话亭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2016年的小广告:“修手表、换电池、配钥匙,联系电话…”后面被人撕掉了一截,只剩“138”三个数字。老黄说,这个电话亭用了十五年,以前每周日晚八点,最挤的时候排队排到十几个,全是打给外地子女的。“现在没有人用了,有手机了。但是你看,”他用扳手指了指电话亭下面一个水泥台子上放着的保温杯,“那是前年他儿子从东莞带回来的,做工不错,内胆是不锈钢的。打工人回来,不带别的,爱带这种实惠物件。”保温杯外壳印着“立讯精密·员工宿舍放行条领取处”的痕迹,边沿磨得发亮。

我在墨溪村待了两天,收了两本旧账本、一沓汇款单存根,还有那张车票。临走时,阿婆叫住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你下次再来,要是看到村口那棵榕树挂红绳子,就再来豆花摊找我,那天是有人从东莞回来了。挂白绳子,就是又走了。”她没说这样的事多久发生一次。我把那颗薄荷糖含在嘴里,看到村道尽头有一辆河北牌照的大卡车停在田埂边,驾驶室窗户开着,里面伸出一只用红绳子系着的后视镜挂件——一枚塑料材质的平安符,上面印着“晋江市陈埭镇某某鞋材厂”,字迹正被南风吹得轻轻转圈。旁边田垄上蹲着两个妇人,一个在接电话,一个用铁夹子把晾衣绳上的工装外套重新夹紧。那件工装外套的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布条,绣的字被洗衣粉磨损得只剩半边,依稀是“漳州墨溪,李”几个字。我走远了,回头看,那位接电话的妇人突然追上来几步,又停住,回头冲着田埂那头喊了一句闽南话,我没听清,只看见她手里攥着一沓红色汇款单,单子上的日期,写着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