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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小巷子|一张旧照片引出的三十年前

上礼拜整理衣柜,从一件蓝布棉袄的内袋里翻出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边角卷得厉害,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87年春,栖霞小巷子,老周家煤炉前”。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照片上三个人,中间那个戴眼镜的是我,左边是老周,右边矮个子是他大儿子周建国。背景就是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板车的栖霞小巷子,墙上斑斑驳驳,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照片是何时拍的?细想该是那年四月初。我在巷口的栖霞一小教三年级语文,老周在巷子中段开了个早点摊,卖豆浆油条,兼修自行车。那天是周一,我路过他摊子,他正蹲在地上补轮胎,满手油污。我说“老周你这摊子该挂块招牌”,他笑了笑,用围裙擦擦手,叫身旁的建国回家拿相机。建国那会儿刚上初二,趿拉着解放鞋,跑得飞快。相机是他姐夫从深圳带回来的,海鸥牌,用了两年,快门有点涩。咔嚓一声之后,老周攥着那张底片说:“等洗出来,贴墙上去。”

那时候的栖霞小巷子,没有路灯。晚上七点一过,整条巷子就黑下来,走夜路的街坊人手一支手电筒,晃晃悠悠照过几块翘起的水泥板。巷子两侧是清一色的两层红砖楼,楼距不过两米五,一楼的人家几乎都朝外开了窗,做饭的烟火气顺着窗缝钻出来,把墙面熏得乌黑。最怕下雨。雨一大,巷子中间低洼处积成水坑,骑自行车的人到那儿必定下车,推着走,边推边骂。老周的豆浆摊就摆在水坑边上,他说这叫“靠水吃水”,早上生意反而好,逆风骑车来买豆浆的人,总愿意停下来喝一碗暖暖手。

老周家的煤炉子,是巷子里活得最久的物件。铸铁的,重二十来斤,炉圈锈得发红。每天凌晨三点半,老周媳妇儿马婶起床点炉子,先用旧报纸引火,再压一层煤饼,等炉眼亮出暗红的火光,才架上铁锅烧水。豆浆是前一天夜里泡好的黄豆,自家石磨磨的,粗粝得很,喝起来有渣。但巷子里的人都认这口。马婶舀豆浆用带豁口的搪瓷缸,每碗收两毛钱,煎饼果子的面糊是在她娘家那边学的手艺,里面掺了花椒叶,那是她们河南开封的做法。

照片上的老周,那年在歇半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跟我聊过一件事。他说这辈子最怕两个东西:一是煤炉子熄火,二是建国长大想离开这条巷子。我当时劝他:“孩子大了自有孩子的活法。”老周低头抽了口烟,没接话。两个月之后,建国的中考成绩出来,落到子弟校,没考上最好的那所。马婶站在煤炉边上抹了半天眼睛。后来建国复读了一年,考上。

那条巷子在1993年拆了一半,建了一座三层楼的百货商场。没拆的那半截保留着原来的红砖墙面,煤炉子被老周搬回自家后院,一直用到2005年。马婶隔三差五还会用那炉子炖一锅排骨汤,邻居家的小孩隔着围墙闻见香味,就端着碗过来蹭。老周前年去世了,送走他那天下着毛毛细雨,巷子里的水泥路上铺满了水杉的叶子。建国在郑州工作,回来办了丧事,把煤炉子搬到老屋子后面的杂物间,外面蒙了一块蓝布。

那张底片

照片背面没写字的那一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我当年洗出来以后夹在课本里的。老周后来一直把照片贴在豆浆摊的木板上,胶带换过三四回,太阳晒得颜色发黄。他说贴在摊子上,是想让来买早饭的人看看,他和建国在这条栖霞小巷子里过得不差。

“煤炉子是小,可日子就是从这小火苗里凑起来的。”

这是老周喝完酒爱念叨的一句话。那时不太懂,现在回想起来,他说得实在。

翻出这张照片的当天傍晚,我特意走回那条巷子看了看。百货商场早关了门,招牌换了三茬,门口贴满修手机和卖瓷砖的广告。后半段的老房子还住着人,其中一家的窗台上摆着一个旧煤炉,不是老周那个型号,是早年那种白铁皮壳的小炉子,炉口豁了一块。一个中年女人正蹲在门口择韭菜,见我张望,问了我一句“找谁”。我说不找谁,随口问了句这炉子还烧不烧。她说不烧了,就搁那儿盛花盆。

我把照片叠好,重新放回棉袄内袋。冬天冷,屋里暖气没来之前,我还是习惯穿那件旧棉袄,里头的布纹已经洗得发薄。今晚预报有雨,不知道巷子中间那个低洼的地方,还有没有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