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鸡窝在兴中楼还是东楼|老茶客带你去认门
你问的是哪个鸡窝?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兴中楼底楼那家卖草鸡蛋的暗间,还是东楼二楼老周家搭的芦花鸡棚?我在宜兴住了五十二年,兴中楼和东楼隔着一条人民中路,两处我都熟。但要说清这个“鸡窝”,得先分清你问的是“买蛋的鸡窝”还是“养鸡的窝”。若论买卖活鸡鲜蛋,东西两楼都曾有;若论固定棚舍,东楼那间才算真“窝”。兴中楼的鸡窝是个临时柜台,东楼的鸡窝是三面砖墙外加竹篱笆门,九十年代前,宜兴人买鸡蛋都认东楼那个门洞。
先讲兴中楼——那不算窝,是个柜面
兴中楼是座三层的苏式砖楼,底楼朝南一排木柜台。1984年那阵,糖烟酒公司退租后,腾出靠西头的两米柜台,租给城南的王婶卖鲜蛋。王婶在柜台上搭了个杉木条框,铺层稻草,里面堆着二三十只草鸡下的蛋。熟客都喊“鸡窝”,其实那只是句坊间玩笑——因为她家公鸡养在楼上宿舍的阳台上,楼下只是临时摊点。所以兴中楼的“鸡窝”根本没固定,晴日里竹筐抬出来,下雨天就搬进门洞。
我在兴中楼底楼买过一回蛋。1987年初秋,柜台上横着一块黑木板,上面用粉笔写“草鸡蛋每斤九毛二”。王婶从稻草底下翻出三个蛋,对着日光灯一只只照:“这壳青的皮薄,油大。”她装蛋不用塑料袋,用旧报纸裹三层,再塞进我提的尼龙绳网兜里。你说兴中楼有没有鸡窝?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百天能看到那只铺稻草的框。但它只是圆木柜,要寻常年棚子,得转过街角去东楼。
“东楼的鸡窝,下雨天你去听听,滴答滴答漏水的声音比钟表还准。”
再讲东楼——那“鸡窝”比你们岁数大
东楼的楼龄比兴中楼晚五年(建成于1973年),但鸡窝却是固定的。它在东楼居民区的后巷右侧,贴着小区回字形的通风井东墙。最兴旺时(约1980至1996年),老周用水泥砖砌了半人高的墙腿,往上钉油毛毡做顶;地上垫的一层八十块钱每吨的黄沙抹过水泥浆。笼子分两层,下铺垫瓜子壳,开个巴掌大的圆洞口接个竹管到墙外落粪。你说这两个菜(兴中楼的临时摊和东楼的垒砌窝),真不在一个向度上。兴中楼解决的是“早上十点前买到新鲜蛋”,东楼解决的是“三伏天鸡蛋不馊,腊月里小鸡不断气”。
东楼鸡窝的年代感全在身上。老周退休前是宜兴陶瓷公司的工人,他用了七十多块旧红砖,其中三十来块是窑场上报废的烟囱砖(棱角磨圆,面上烧出青黑色的釉光)。窝门是个双拼板:左边板是厨门板(还有松木的油腻纹),右边板是旧窗户框铰上去的窄板。每天早上七点差一刻,他就蹲在窝前,用一把秃掉两齿的铁耙翻动垫草。我那时吃完饭经过,总听他念:“母鸡下蛋属阴间早,公鸡打更看雨前潮。”
有位上海来的下放干部老曹,在1991年专门管东楼做节能煤炉的实验。他一入秋就指着这鸡窝说:“你们这种泥地黄砂的设施,雨天墙面能吸两指深的水潮气——正经是保温窝的最好剖面,出户窗能见得落日就行。”东楼鸡窝的三大特征我列给你看。
- 窝顶高只有一米七,成年人弓背进去。原因是老周按自家搪瓷面盆的深度做的设计:“鸡不需要高顶,热损少。”
- 朝巷口的东墙留了两个墙洞——直径十一公分实心孔,安上废钢锯条截的圆筒管散热,来通风养气。出粪道保持在工字砖厚度,既防黄鼠狼又让味道贴着墙缝走。
- 西面靠着家属楼的落水铸铁管挂一块旧布,浇煤气管道橡胶密封厂的下脚料锯末上去吸水。
所以两处真要拣一处说正宗老窝,老账蒲社区的党支部书记老潘有过一分定论的架势:“买新鲜应急,人民路上兴中楼柜台两步情;轮一只鸡明年还在原处,东楼墙根半月旋。”他站在东楼那个黄色土洼边,掰着自己手上的老茧咂嘴。
拆台那年,才真正分出了新旧
1998年兴中楼底层全部改造成门面店卖休闲食品,王婶的竹筐拆了搬回自家院子,她院子后来改了三户合搭的钢丝鸡笼。而东楼那间油毛毡棚因墙皮太老有脱落风险,1999年列防洪危房拆除时人拨了推土机。那是11月的一日晨,整个化工区内秋气温闷,推土臂勾起那道不到一米三尺半的木门时,只起飞了一瞬的白灰;几十只鸡早被街道的消杀组集中收空。老周双手张着橡皮圈一句话不说,他的背后那排八十年的罗汉松接满了露霖。末了一车子徒张没摊摊的洼腿沟撬去原址倒了筒碎石瓷砖,就是今日口“兴楼之后巷”停宝马车、又摆报摊杂志的位置。
至于今时,你要再问你原先那句话的正确答复——兴中楼已然没一只雉了,所谓孵绒壳实开落门牌取菜。这几年“半亩塘童蒙读经楼”的一年级生出有叫“上夜摸”的游戏在报摊寻马条盖编号水泥印子:翻东走第三础、则见一道土壁结冰印痕、刮去盐芯擦看铁盒子里三块晾鼓的樟片口……每回孩子们蹲在那儿围着,当中有个鼻梁栋白头砖缝到底那尺长得“六代面型卧滴檐门门瓦”。这沟边叫旧粪卤的分量依旧是扎红虚线。
你有没有兴趣下个落雨天去看看东楼根阶那块地面的颜色?深一点的是天沤多年薄尿碱底与草折拌的黄灶土,浅薄均匀的新颗粒最近瓦利雨刷后又扫了水泥。谁会明白当年三色缸边一颗颗极看识被铺旧半浸的呢?那根缝里的向日葵都是朝墙里斜弯的那个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