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的快餐|包厢里最实在的一餐
2010年深冬,石家庄裕华路那家“金麦克”KTV的走廊里,我端着两盒扬州炒饭和一碟拍黄瓜往666包厢走。电梯门开,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士追出来,冲前台喊:“再加一份西红柿鸡蛋面,面要硬点儿!”那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这家店凌晨两点关门,所有点餐都卡在厨房熄火前的最后一波,也就是所谓「KTV的快餐」的晚高峰。
我在这里做兼职服务员,每周四到周日晚上六点到打烊。除了收拾茶几上的空瓶和纸巾,最繁重的活就是端托盘。主食菜单一共十样:炒饭四种、汤面两种、饺子馄饨各一,凉菜四碟。最贵的是红烧牛肉面,十六块钱。在那时的KTV光区里,这个价意味着点它的人要么是真心饿了,要么是想在朋友面前显得阔气。多数人点八块钱的蛋炒饭,加一双一次性筷子,埋头扫光。
唱歌是假,吃饭是真
666包厢的客人是做装修建材的包工头,同事叫他老周。他每次来只唱三首,Beyond的《海阔天空》、张宇的《月亮惹的祸》、屠洪刚的《精忠报国》,其余时间抱着麦克风点歌喝酒。那天他喝高了,扯着嗓子喊孙经理——我们领班——问能不能外面送麻辣烫进来。规矩是不行,但「KTV的快餐」可以有变通:后厨鸡蛋多得是,我那晚给他炒了一盘尖椒鸡蛋,收费十二块,算成炒菜单上没有的隐藏菜。老周往嘴里塞了一口热饭,对我说:“你们的快餐跟别处不一样,别处吃了凉嗓子,你们吃着像家里开的小灶。”
我不觉得是小灶,那只说明KTV的后厨台面比大多数路边小炒干净。所有炒饭都用冻好的米饭粒现炒,配菜备在保鲜盒里贴上时间标签,超过四小时就倒。我第一次夜班看杂工清料,半盆切好的青椒丝看着还挺水灵,他拎起来就往垃圾桶里翻个儿拧碎。“勤快店养住客,”他说,“KTV靠声,声靠嗓子,嗓子馋辣椒,可辣椒要是发了蔫,客人上火,咱们也赔钱。”
说完他叫我先去眯眼睡一刻钟,说后半夜前不容易饿透,真正能卖掉“快餐”,不多不少是从十二点半之后开始炸主食。
| 时间段 | 销量最高单品 | 原因 |
| 晚七点至九点 | 果蔬沙拉和腿肉串 | 酒未下胃,图个消汽 |
| 九点半至十一点半 | 扬州炒饭加蛋 | 喝酒中场,顶个实饱 |
| 十一点半至打烊 | 榨菜肉丝汤面 | 结束时解酒压燥,嗓子舒服点 |
第二波高峰期在白金包区
每个KTV明档区自有它的一笔账。我们那层的
“小白金龙”包间,是二十来岁小年轻集喝酒通宵的地方,每晚少不了四份以上的鸡丝凉面和炸薯条。对他们来说,「KTV的快餐」比歌曲目录更亲切:闭着嗓子干了三瓶,根本不用叫服务员,自己就推门探头往外吼一句“姐——面条儿!受累快点!”我学会眼疾手快判断主食是否要加辣子用小碟分装。那种桌子闻起来像混合香水泼在小麦粉团上,一眼就是第二天要头疼加胀气的组合:三份炸拼、一碟酱香凉皮、两盅泡菜,一起端,托盘比别人重。
她们在打折时段几人凑着点一份饭,分开两个空碟各自挑动豆芽下的碎榨菜叶子分着哼K,中间不停嗑瓜子再来回配透明壶里免费冲的野菊花茶,边交头接耳边把那小碟「KTV的快餐」削成七八人份的量。
那是2011年一月,楼道喇叭里飘出慕容晓晓的《爱情买卖》,三楼台口立着一个火警灭火箱。箱子顶上总会搁有三五只空泡面碗,并不是特意留的,总有人嫌点餐太花钱转而去正门口小卖部买了王中王和白象,找个热水头就蹲箱边快速入碗。速食不是店里的快餐,但收拾它们恰好也是我们的活——台球布越旧越是吸味精味。而我每一次拎着进巴勒斯水枪冲洗那位黏在箱面油腻味儿的泡面碗手印,是在感叹今天早晨仓库忘起早加购来口空泛香料。那些时刻我最确定KTV里的快餐不仅仅是吃的东西,更是一把半夜里抓着人情往事的盐。
某晚后半夜,一位唱跨了的男高音客人扶墙去厕所吐,洗了把脸摇回来对我多瞧了两眼,说不爱面条偏爱荤饺子。他朋友起哄点一份芹菜猪肉水饺配他平时录音棚最讨厌的热汤。台上显示器蓝光撕開人瞳孔的暗渠,饺子碗底沉淀肉沫浮油时那个人连着咬破五个也迟迟不说句话。紧坐在角落唱了一段半的歌:“人人留到子夜清晨也散去”,歌词我忘大半,独是那种呷了小勺缩微残渣汤的味道还提着耳朵温着周身。待饺吃完,他恢复了冷静找服务员,写下我的工号表示要跟老板说一下那晚留到后台拍的照片。但他竟没有忘往钱包抽出一张三元的表扬卡——写上“虾仁肥实极了真想敲店主门传手艺”,丢入投诉箱的侧缝。
他站在门口的关灯牌下剥掉揉皱了的口香糖纸后离店。后厨正好做垃圾湿分,两板自电风扇托进油渣层灰。
- 我是端人烟的记录者——每次都夹带走道筒染的拖把星白螺丝冲洗轮胶皮气味入做后台角落清洁。
- 外层的城市落着河北老屋路走向更小的灰十字港口口。
- 快餐餐布不垫大碟。
跨年试灯那日破晓天黑股凸积堆,我看见柜台角落那张仍然带着残冰红的取菜单——斑的最后一笔成了一声纸喷气的“资”字形纹,夹在订机把弹簧底反亮指缝映出面纸框纸纹上一顿吃不得也不该再应的老站名。店春牌贴着拆旧线前新年特价的洒污字符,烟机口那个曾在下夜浸饭食的碗沿圈没干透水汽拧成半个月轮里卧着冷青的小码头,被出渣的塑料本套底口整个吞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