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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号品茶深圳论坛|一壶凤凰单丛喝出三样深圳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十一年,前二十年在中学教语文,后十一年在福田的茶庄里教人辨茶。去年秋天,老同事陈立群硬拉我去参加“与你号品茶深圳论坛”,说是论坛,其实就设在罗湖火车站对面那栋旧商场的顶楼。我原本以为又是卖茶器的套路,结果坐下才发现,台上摆的是三把粗陶壶,壶身还带着窑变的黑斑,桌角压着一沓手写的茶签。整个下午,没有人推销任何东西,只有几个穿布衫的中年人轮流讲自己跟茶有关的日子。

那天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场论坛其实不像论坛,倒像把我半辈子喝过的茶,重新按着深圳的坐标码了一遍。今儿我就按记忆里的几件事,给您盘一盘。

第一件事:布吉农批市场的碎茶末

九十年代初,我调来深圳教书,工资三百六,房租占去一百五。布吉农批市场边上有个茶摊,铁皮棚底下支着两张折叠桌,五块钱一大碗的碎茶末,用搪瓷缸泡得酽黑。摊主是潮汕人,姓方,每回看我蹲在路边喝,就舀一勺自家存的姜丝进去:

“老师,别嫌碎,这是普洱的边角料,煮透了比整饼的还够劲。”
那工夫我哪懂什么“号级茶印级茶”,就觉得那碗黑汤下肚,晚自习吼四十五分钟都不哑。

去年论坛上,有个女茶艺师放了一张老照片,正是布吉那个铁皮棚。她说自己小时候就蹲在摊旁写作业,方叔的搪瓷缸后来磕掉了一块瓷,还留着。在场的人都笑了。没人提什么“溯源”,可一屋子人盯着那张发黄的六寸彩照,眼睛都亮晶晶的。我这才明白,所谓“与你号”的“你”,不是泛指茶客,而是具体到当年蹲在铁皮棚边上的那一个你。碎茶末的浓苦,是那个年代的口粮,谈不上品,可它养活了无数个赶早市的和下晚课的。

第二件事:二〇〇九年在莲花山脚修的“冷泡法”

论坛第二场,主持人让讲讲“热天喝什么”。我想起二〇〇九年,莲花山脚那片社区茶室,夏夜闷得人透不过气。老茶客王伯从冰箱里掏出一只大水壶,里面泡着去年的鸭屎香单丛,加了两个话梅。他说这是“深圳式冷泡”,泡一夜,第二天早上出门灌一瓶,比啥凉茶都解乏。当时我好一阵子没缓过劲——单丛讲究沸水快冲,哪能这么糟蹋?可王伯把杯底那点浅金黄的茶汤倒给我,喝一口,兰香里带话梅的咸酸,舌尖凉飕飕的,还真就压住了那股潮热。

论坛上我把这事讲了,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接话:“您说的是凤凰单丛吗?我公司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也有冷泡茶,瓶装的那种,十五块。”我没反驳他,只把王伯的大水壶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壶身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快递单,那是他孙子贴的,说让茶水“跑跑步”。这个细节一出来,满场静了一瞬。谁说深圳的茶必须拘泥于规矩呢?热天冷泡,雨天撞壶,加班到夜里用保温杯闷一把老寿眉,都是跟这座城市的脾气长在一起的喝法。

论坛上有人发了张表格,对比三样喝茶的形态,我在底下记了两笔:

年代场所茶类为什么要这么喝
90年代初布吉铁皮棚碎普洱便宜管饱,解乏压饿
2009年莲花山脚茶室冷泡单丛对付深圳的炎热和忙碌
去年秋天与你号品茶深圳论坛手作乌龙想弄明白一杯茶跟城市的关系

那表格不算严谨,但够我自己琢磨一阵子了。

第三件事:论坛结束时那把“养歪了”的紫砂壶

论坛压轴环节,主办方让大家把自家的壶都摆到长桌上。有人带缺了盖的民国壶,有人带涂满涂鸦的玻璃杯,还有一位带的是烧水壶的茶隔,说是“最好的滤网,茶叶渣子全拦得住”。而坐在我身边的一位退休女工,从布袋里掏出来一把矮墩墩的石瓢壶,壶把被金缮补过一条长长的裂纹,像是蜈蚣趴在壶身上。她说这把壶养了十四年,头七年天天泡熟普,后来手抖,摔碎了,没舍得扔,花三百块找人补。补完再泡生普,反而不对味,只能继续喝熟茶。有人问可惜不可惜,她摇摇头:

“补过的壶,茶气会从缝里漏出一点来,刚好咱这岁数,喝点漏气的茶,不必那么较真。”

散场的时候天快黑了,顶楼窗口望出去能看见火车站的钟楼。我收拾自己的背包,摸到里面一把别人送的茶针,黄铜柄上刻着“与你号”三个小字,记得是论坛的入场纪念。往外走时,陈立群在后头喊我等电梯,我回头看他,他手里攥着一小包茶样,塑料袋上写着水笔字“坪山老茶园的白叶单丛,种了十一年”。电梯门开,我们并肩进去,谁都没按关门键,就这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