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制作小型冶炼炉,作者: ,:

这年头,鸡都没生意了么|菜场角落的养鸡户老周

老周蹲在菜场东头那个水泥台子后面,跟前摆着三个空竹筐。筐底垫的稻草让风吹得打旋儿,粘在他那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上。下午四点半,隔壁卖豆腐的赵婶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豆干一块块码进塑料盒。老周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把筐里的草拨拉平整——那动作,就像在给不存在的鸡铺窝。

这年头,鸡都没生意了么?”我问。老周没答话,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烟雾从他黝黑的指缝间升起来,他盯着对面卖调料的小铺子,那儿的老板娘正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声音大得能盖过隔壁的剁肉声。

上个月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三轮车上摞着四个铁笼子,里面挤着十来只芦花鸡,咯咯嗒嗒叫得热闹。有人蹲下挑鸡,他就伸手进笼子,一把掐住鸡翅膀根提起来,颠一颠分量,再掰开鸡嘴看嗓子眼。“都是粮食喂的,没打针。”他常这么说,边说边让鸡在他手里扑棱,翅膀扇出的风能吹动他额前那绺花白的头发。

从一天三筐到三天一筐

老周的养鸡场在城西十里外的河滩边上,说是养鸡场,其实就是自家两间砖房加一个圈起来的泥院子。他养了十七年鸡,头十年是替镇上食品站收的,后来食品站散了,他就自己养自己卖。最红火那两年,逢年过节,他凌晨三点就要起来绑鸡,摩托车后座驮着四个笼子往城里赶,七点钟不到就能卖完,回去还能补个回笼觉。

今年开春,他明显觉得不对劲。先是老主顾少了。城东那个饭店的采购老李,以前每星期来拿八只,三月份说改从网上订了,说是冷链直送,到店还活着,杀好剁块也包了。老周当时没当回事,觉得网上卖鸡能卖几个钱?万万没想到,清明过后连着三个礼拜,他天天剩鸡。有一回还剩五只,他驮回村里,给隔壁王婶家送了两只,剩下的自己杀了腌在缸里。

“你说怪不怪,”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在台子沿上,总算开了腔,“超市里那冷冻鸡架,十块钱三斤,买的人排队。我这儿活蹦乱跳的现杀鸡,十二块一斤,看的人都少。”他指了指对面那条街上新开的熟食店,玻璃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烧鸡,“那种的,谁知道放了多少天?人家就认那个颜色。”

笼子里的最后一茬

现在老周的三轮车上就剩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三只公鸡,都蔫头耷脑的,冠子也不红。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批了,等这三只卖完,就把院子里的食槽水壶都清掉,把鸡棚改成堆杂物的地方。

“儿子在苏州学装修,上个月打电话说,爸,你来帮我看孩子吧,你那个养鸡的活儿,一年到头挣不了两万块,还不如我一个月工资。”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竹筐上的篾条,抠下来一根细长的竹刺,他也不甩掉,就捏在手里转。

旁边有个大妈凑过来扒拉笼子里的鸡,捏了捏鸡胸脯的肉量,问:“土鸡吧?能给杀好吗?”老周眼里亮了一下,忙站起来:“土鸡,都是玉米麸皮喂大的,你看这爪子上的老茧,没有半年走不出来。杀可以,我今天没带刀,你要是愿意,明儿我给你收拾干净了送来。”大妈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下公斤要三十块,她撇撇嘴:“太贵了,超市搞活动整鸡才十八。”

大妈走了,老周重新蹲下来。他把笼子里的食盒抠出来,里面还剩几粒发黄的玉米碴子,他用指甲拣出去掉地上碎的年糕渣。

你说这年头,鸡都没生意了么?我十七岁那年跟着我爹在集上卖鸡,那时买鸡的人从不问价,抓起一只,颠颠重,掏钱就走。因为大家知道,鸡就是鸡,是过年那一锅汤的魂。现在呢?”他忽然笑了,笑纹挤在眼角,“现在大家想吃的不是鸡,是方便。方便就好——反正尝不出来。”

剩下的事

那三只鸡到底没卖出去。日头落下去的时候,老周把笼子搬上三轮车,用一块蓝色塑料布盖好,捆了绳子。他骑上去,车子吱呀一声,顺着菜场后门那条支路往西去了。西边天上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灌满了河滩边那片杨树林的梢头。

第二天早上他没再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赵婶的女儿把隔壁那个水泥台子清理干净,铺了一块防水布,摆上了两筐新到的藕。有人问原来卖鸡的老周呢,赵婶头也不抬地说:“说是在家拆鸡棚呢——孙子下个月要送来带,他老伴嫌院里鸡屎味熏得慌。”

筐没了,稻草也没了。水泥台子上还剩一小截暗红色的印子,很淡,像是哪年夏天鸡血渗进去没刷干净留下的。我看着那印子,忽然想起上个月老周跟我说的,他那年去兽医站学给鸡剪喙,站长说,鸡跟人一样,嘴长歪了就要修,不修它吃不上食,很快就会瘦下去。他学会了,但一直没用上。因为他说,自家养的鸡,歪嘴就歪嘴吧,多喂两把米的事。

三轮车的声音远了。菜场关灯前,穿灰色制服的管理员过来锁卷帘门,一阵铁皮响声扑下来,惊起两只在排水沟边啄食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过矮墙,墙外有人开着三轮摩托经过,车斗里绑着几个白铁皮箱,箱体上印着“冷链配送”四个蓝字,颠簸着消失在路灯起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