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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山市场后面的小巷子|买菜绕道十年才摸清的门道

“你往那个缝纫摊右边拐,别走卖咸菜那边,那边通着垃圾站。”老周把嘴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吐,用脚尖碾了碾,“我头一回来,差点把电动车骑进下水道沟里。”

早上六点半,主山市场后面的小巷子比前门菜场早醒一个钟头。路灯还亮着黄光,送豆腐的三轮车已经从巷子深处驶出来,车斗里码着四板白嫩嫩的水豆腐,盖着湿纱布,水汽一冒,跟人说话哈出的白气混在一起。老周蹲在他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边,等屠宰场送猪血的货车。

这条巷子,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左边是老居民楼的背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长着蕨类植物,冬天干枯了,夏天又活过来。右边搭着一溜铁皮棚子,每间也就五六平米,卖调料的、压面的、修电器的、换锁芯的,招牌都是红漆手写,有的写了十来年,漆皮裂成蛛网,字反而更清楚了。

“莫看这里乱,”老周从兜里摸出半包软装红河,递给我一支,“你前头市场里买不到的东西,后头巷子全有。光那个磨香油的,三代人在这磨了四十多年,机器换过三台,石磨子一直留着他爷爷用过的那个,说是不用老磨子,味道不对。”

拐弯处的几样老把式

巷子中段有个直角弯,弯角墙上嵌着一块铁牌,凹坑里全是铁锈,仔细辨认能看出“消防通道禁止停车”几个字。下面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座烂得只剩弹簧,车筐里搁着几捆干面条,谁也不知道是哪个摊主的存货。就在这个弯角,常年坐着两个修鞋匠,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七十多岁,都戴着老花镜,共用一把遮阳伞。

赵师傅修鞋不看人,拿起鞋先对着亮处照:“后跟磨偏了,得钉掌。正经牛皮掌八块,橡胶掌五块,不扯谎。”钱师傅在旁边补皮包拉链,头也不抬补一句:“你那个五块的能踩一个月算我输。”

“你莫听他瞎讲,”赵师傅指头头也不抬,“他拉链都装反过一回收了人家十五。”

钱师傅放下锥子就骂:“你装反过!去年一双运动鞋你给人家上的是左拉链片!”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着吵着雨点落下来,一把伞罩着两个老倌,都不挪窝,手里活计没停。路过的人见怪不怪,该掏钱掏钱,该递鞋递鞋。

我对这条巷子的门道,说实在话,也是绕了十年才摸清楚。头几年来这里,光找出口就犯晕。有一条支巷看着像是通主街,走进去是人家院子,拴着一条大黄狗,每天见我就站起来摇尾巴,摇得铁链哗哗响,后来熟了,狗都不叫了,我还是没搞懂那是死路还是活路,有一次端着两碗米线倒不出来。

下雨天最见真章

五月雨季,主山市场后面的小巷子就现出原形。排水沟是八十年代砌的,口径细,落叶一堵,水就往巷子里漫。住在巷口的王阿姨憋急了,自己掏钱买了包水泥块,三天就想补好了。你要是觉得背阴凉快好走,那是没见识过墙根渗水长青苔,滑倒过好几个送菜的。

巷子里有个卖杂粮的老陈,他家油条摊每逢下雨就搬到支巷口,那里屋檐伸出来两尺宽,刚够遮住炸油条的炉子。油条一根一块五,豆浆两块钱一碗,瓷碗边沿豁了口,磕嘴。老周边等着猪血边跟我们讲:“老陈这个人倔得很,下雨天别的摊子都不出,他非要出来,说有人就等他这口热的。去年下大暴雨,水漫到小腿肚了,他站在水里炸,油点子溅到水上,嗞嗞响。”

但说不清什么时候起,巷子里的档口换了一成。卖针线的小铺子改成了快递代收点,塑料筐摞到房檐高,白天黑夜都嗡嗡响。以前那个推着板车卖烤红薯的哑巴老头,连续两年冬天没来,有人说他回徽州老家了,也有人说他进了养老院。没人有确切消息,巷子口的公示栏上贴过一张寻物启事,说谁见过一个黑色烟囱帽请打电话,贴了三个月,风吹跑半边,剩下的半边又贴了半年。

巷子中段的卤味摊与铁秤

再往里走二十步,墙根蹲着一台老式台秤,铁锈包着底座,秤柱子上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卤味摊的刘大姐每天早上用它称猪头肉,“这台秤比我嫁过来还老,”她把刀在围裙上蹭一下,切下一片肉塞给我尝,“十年前有个收古董的出价一百五,我老公动过心,我说你卖了他秤什么?后来那人再没有来过。”

你问刘大姐巷子究竟多长,她会放下刀,用手背擦擦脑门的汗:“你说哪一段?从卖面粉的到卖花圈的?还是从修钟表的到换锁的?”她想了想,“反正晚上十点以后,只有角落那盏路灯还亮,瓦数小,罩子黄得跟琥珀似的。旁边有几个外卖箱子摞着,你知道的,夜里送外卖的人在这换电瓶。”

她说得没头没尾,但在这条巷子里待久了,你就会听懂她的意思。烟火气最浓的时候,不是早上买菜的高峰,是下午三点半到四点半。包子铺歇了灶,烫米粉的锅不再翻动,卖活鱼的把案板上的泥水刮干净,姜蒜贩子蹲在蛇皮袋前一根一根挑蔫叶子。巷子静得出奇,能听到老居民楼里电视机传出的午间连续剧对白。等这阵子过去,巷子又活过来,一直忙到深夜汤锅的上汽声和铁皮卷帘门的咣当声交汇。

上次我离开巷子时,磨香油的第三代正蹲在门口刷一个旧塑料箱,抬眼见我路过,问了个怪问题:“你说巷子两头通的地方,最后到底还叫不叫巷子?”我答不上来,他又埋头刷箱子去了,水哗啦哗啦的,冲出一个完整的橙色双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