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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嫖的地方|修脚铺子里的老汤与旧账本

我姓周,在老街巷子里开了二十三年修脚铺。铺子不大,三张躺椅,两把剃刀,一锅熬了二十年的老艾汤。墙角木箱里压着一沓泛黄的票据,最底下那张,是1998年春天一个外地客商落下的——一张四联单,抬头印着“扬州浴足总店”,品名栏写着“中药泡脚+修脚+捏脚”,价格那栏被水渍洇了,只余“三十八元”的铅笔底稿。这单子上的地址早拆了,可它让我记起扬州那些“嫖”的去处——不是你们想的那路,是手艺人嘴里的“嫖”,意思是泡在浴池里消磨时光,像我师父那辈人说的“嫖池子”。

1998年,我刚出师,跟着师父在东关街尾巴上租了半间门脸。那时扬州城里的浴室,数得过来的有七八家,最有名的是“永宁泉”和“双桂泉”。永宁泉在得胜桥,门脸窄,进去却别有洞天——三进院子,头进是更衣的厢房,二进是大池,三进是小池和搓背间。池子里的水,是每天半夜从井里打上来的,烧到四十度上下,兑上几把粗盐,一股子热腾腾的碱味。老客们头一回来,进门先不脱衣裳,围着池子转一圈,看水清不清,看蒸汽匀不匀,这就是“嫖池子”的门道。

一沓票根,记载扬州澡堂的讲究

我这木箱里,除了那张客商落下的四联单,还有我自己留的几十张票根。那时候浴室不兴发票,用的是手掌宽的竹签子,正面烫着“扬州市饮食服务公司”的隶书,反面用墨笔写上价目。搓背八毛,修脚一块二,捏脚五毛。这竹签子出浴时交回柜台,伙计记在一个蓝布面的流水账上。我这张四联单,算是后来改开后的新样式,一式四份,白的是存根,粉的是交款,黄的是更衣牌,蓝的是技师联。

单子上写的“修脚”两个字,如今没多少人懂了。那年头,修脚是个细致活——不光是剪指甲,还得治“甲沟炎”“灰指甲”“脚垫子”。我师父手艺是跟他岳父学的,老爷子解放前在教场街百乐门浴池管修脚房。师父跟我说过,扬州人把上澡堂叫“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水包皮”里的“皮”,不光指身子泡在水里,还指脚上的老皮让修脚刀给“包”干净。

我铺子里的躺椅,还是从双桂泉倒闭时盘下来的——榆木打底,蓝布棉垫,扶手上磨得发亮。躺椅侧面的铜钩上,常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当年永宁泉更衣箱的备用钥匙,铜箍上刻着“甲字二十一”。我留下它,不为别的,就为记住那些年扬州人泡澡的规矩。

老汤里的功夫

正说着,外头进来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腿脚看着不利索。他坐定,脱了鞋袜,脚跟上一块硬币大的老茧。我烧上艾汤,把脚给他泡进去,汤面上浮着几片干艾草。

“周师傅,听人说你这铺子还留着永宁泉的钥匙?”老头问。
“留着呢。您是?”我拿毛巾试了试水温。
“那年我在永宁泉当跑堂,专管给客人递热毛巾。”老头笑了笑,“后来浴室拆了,我去八里庄看仓库,前阵子脚上长了个刺瘊,念着你的手艺。”

我给他修了四十分钟,刀片贴着茧皮一层层削,落下细碎的灰白粉末。老头脚底下放松了,跟我讲起永宁泉最后的年头——1994年冬天,炉子坏了三天,池子水凉,老客们照样坐在池沿上,光着膀子聊天,谁也不肯走。后来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端来三壶开水,倒进池子里才凑合了一天。

他说,那会儿“嫖池子”不光为干净,冷天没暖气,澡堂子是城里最暖和的地方。有人带着茶壶进去泡半天,有人拿着《扬州日报》在池边看,还有人专门来斗蛐蛐——蛐蛐罐就搁在更衣柜顶上,人泡澡,虫透气。

我听完,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四联单,用铅笔在边角又描了一遍“三十八元”的字样。老头眯眼看了看说:“这价目,是‘富春泡脚屋’的。那家在西门街,专做外地客的生意,加个捏脚不另收钱,但技师得自己叫。你手上这台账,不如我脑子里记的清楚。”

他穿好鞋,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放在桌上。我没收,只收了他一块二,正好是修脚的价。他把钱塞回口袋,跨出门槛时回头说:“下回带你去南门街那片转转,有一家老浴室改成了棋牌室,池子填了,但墙上的瓷砖还在,蓝底白花,是1958年烧的。”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那把“甲字二十一”的铜钥匙在钥匙串上晃了晃。炉子上的艾汤还滚着,新的一瓶药水刚兑好,标签上写着“灰指甲专用”,没写产地。我摸了摸铜钩,想明天把那串钥匙解下来擦一擦油泥——弹簧卡口松了,怕是再锁不上什么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