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陈家坪交易城妹妹|一封回信里的旧事
老李:
信收到了。你说前阵子路过陈家坪,看见交易城外面那排梧桐树砍了半截,心里空落落的。我懂那个感觉。我在那片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画出从石桥铺到交易城的公交线。你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个妹妹,怎么会不记得。你信里写“她后来到底怎样了”,这问题压了我好几年,今天就给你从头捋一遍。
交易城的晌午,和她那只塑料凳
那是2008年秋天的事。陈家坪交易城最闹热的时候,从早上六点起,三轮车、扁担、纸箱就堵得水泄不通。你我都晓得,那里卖的是五金、日用、电器,还有一批批从下湾来的小百货摊子。你说的那个妹妹,姓什么我确实不晓得,大家都叫她“小妹”,因为她守的那爿摊子实在小,只有一张钢丝床,铺满彩色塑料拖鞋和尼龙袜子。
我记得她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罩衣,袖口挽到胳膊肘,头发用黑皮筋捆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不像旁边那些大声吆喝的贩子,她就坐在一只红色塑料矮凳上看书。那本书皱巴巴的,卷了边,封面是绿色,像什么作文选或者故事会。中午太阳毒,她就把摊子底下的纸壳抽出来遮光,歪着头,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交易城棚顶的铁皮被雨打得哐哐响时,她就往走道中间挪凳子,躲那片漏水的滴答声。有人来买拖鞋,她先放下书,站起来,两只手把鞋码齐整。
“五块一双,十块三双,都是软底,走远路不磨脚。”她说这话时声音细,像怕吵着谁。那会儿我不跑社会新闻,主要跑市场口粮价和菜篮子,但每天路过必看她一眼。不为别的,就为她那股跟交易城格格不入的静。**
一封送出去的信,和一台旧收音机
熟起来是在那年冬天。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蹲在她摊前,非要拿一张五十元假钞买袜子。她找不开,那人就骂她“乡巴佬”。我正好蹲在旁边小摊剥橘子,站起来说了句“有事找市场办”,那男人才骂骂咧咧走了。她递给我一个橘子,说是她妈从老家带来卖的,卖剩的。我摆手说不要,她硬塞进我自行车筐里。
后来我才知道,她跟着堂姐来交易城帮工,晚上就睡在市场西门的仓库隔间里,里面堆着成捆的塑料袋和塑料盆,冬天冷得跺脚。她最大的念想是给甘肃老家的弟弟攒学费。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忘:
“我弟考上高中了,我就算在这城里的铁皮下面站十年,也值。”
那年春节前,她跟我要了一张市里职业学校的招生简章。她初中没读完,想学个会计,又怕学费太贵。我帮她写了一封咨询信,贴了邮票寄出去,地址是她口述的,写的是“重庆市石桥铺玉灵洞巷××号”的转交内容,我一直没等到回信,但她从那以后见我就笑得多一点,偶尔塞给我几个枇杷或者半包怪味胡豆。她的红色塑料凳旁边多了台旧收音机,灰蓝色壳子,天线断了一截,她说是收摊时从垃圾堆里捡的,还能收到音乐频道的歌,比如那首翻来覆去播的《荷塘月色》。
春天过后,她叫什么名字,我也没来得及问
第二年开春,交易城说要整治占道经营,一层摊位全部重新划线。她那张钢丝床被挪到靠垃圾站的角落,人流量少了三成。她也不急,照样搬塑料凳,把书换成了一本《会计基础》,上面用圆珠笔写满密密麻麻的标注。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那年三月阴雨天。她站在交易城西门口,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手里提着那只红色塑料凳。她说堂姐回老家嫁人,她也要换个地方,去南岸一个电子厂试试。我问她叫什么名字,以后好打听,她低头笑了一下:
“啥名字嘛。你以后再路过交易城,见到坐红凳子看书的人,就是我了。”她走之后,交易城翻修过两次,铁皮棚顶换了彩钢瓦,走道铺了水泥,那个漏水的位置再也找不到了。我后来去采访过几回,见过新的摊主,卖手机膜的、卖充电宝的,小板凳换成折叠马扎,每个人都在低头刷手机,没人看纸书。你问我说不清楚那妹妹到底去了哪,但如果你老李哪天去南岸那边逛厂区,留意一下工人宿舍楼下,有没有人拿一只旧红塑料凳垫脚晾衣服——如果有,替我喊一声“小妹”,看看她回不回头。
回信别打听了,我档案袋里还夹着当年那封没寄出去的咨询信草稿,上边她的名字一栏,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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