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局部淋巴炎,作者: ,:

口做调什么意思|探访南城曲艺社寻一个旧词的老根

在南城老巷的拐角,有一间挂着“周记曲艺社”木牌的门脸房。周六下午三点,我推门进去,台上一位穿灰色布褂的老先生正用醒木压着茶杯,底下坐着七八个听众。我挨着墙根坐下来,旁边一位戴旧鸭舌帽的大爷见我神情疑惑,压低声音说:“你来得不巧,刚巧错过了头段,周先生在讲他师傅那代人的口做调。”

“口做调什么意思?”我问。

大爷指了指台上:“等下散场,你当面问他。这个词,现在年轻人听不明白了。我年轻时候,跟着师傅上街揽活儿,那些说评书、卖估衣的,嘴里都有这套规矩。”

一、台上台下,话是带把儿的

周先生下台后,手里把两个铁核桃搓得咔嚓响。我递上一支普通香烟,他不推辞,接下放在耳朵上,说:“口做调,三个字拆开——口,是说嘴皮子上的讲究;做,是场面上要带出来的手势、身段;调呢,是落脚的那套调门儿。合起来讲,就是一个人光靠一张嘴,怎么把空话说得让人信、让人跟、让人掏钱或挪步子的全套技能。”

他从柜子里摸出一本薄纸册子,封皮上印着“一九八三年城关区曲艺培训班油印材料”的字样。翻开第二页,他用圆珠笔戳着几行字:

“口做调的要求:一是字头咬得死,二是字尾拖得稳,三是间架要敞开,四是动作不过大——大则盖了话,小则压不住场。”

“你听过早年集市上卖老鼠药的不?那位是我师叔。”周先生把核桃转了个面,“他一句‘三日见生死,五日断根踪’,吼出来带着回声,跟着用右手敲一下铁盒子,再缓一口气,转身指一排店面。场子三十秒就静了。这就叫口做调成了。”

我把那十六个字段誊在笔记本上,拿红笔圈了“间架要敞开”。周先生说是从乡里庙会说戏文的规矩借来的,意思是下巴要垂下来,喉咙不成心收住放不亮,要不所谓丹田气没法儿整。

二、一处旧阁楼,两本对话录

过了两天,周先生带我上了一栋老茶楼的二楼阁子间。说是工作室,其实只有两个纸箱和一张缺了角的樟木桌子。他找出两本用白棉线缝的软面笔记本,写着“郭永昌口述,周树林攒录,1985—1988”。

其中一页记的是郭老爷子对学徒反复叫停的批注:

  1. “你这一句下坡调,恰似短了两分气。”
  2. “手只管开了去,不到节骨眼做小收——那才叫调有眉眼。”
  3. “煤炉水汽要喷到对炉的人才管转饭,就你那一句敞在半空白耗舌头,不算做。”

周先生说,“口做调什么意思”这句话,他三十年里被问过不到五次。这一两年倒多了些拍短视频的年轻人来问,觉得新式融合也能拿这几个字当调门口的砖,他却从不爱录一段甩到网上去。

最关键的一条记录写在笔记本末页:“口做调不是在嘴上摞花样,是教一个人把架子端住之后才放开词儿听,和清茶馆盘话一个水准。”郭永昌一次提到这格言,说他自己跟煤矿上干过半年下底装箱的活儿,“手稳了嘴才长得定”,这个词扎根的就是这门街面儿功夫的踏实底子。

我问他能不能看一眼那旧本上的墨迹编号,合上又补齐没有。

三、一台灶旁的小段子,几版散场的回味

周先生在社里后窗开了个电磁炉,给我热了一碗别人送的高粱米茶,说:“有回郭老头讲过一两段卖杏仁茶的吆喝调。他管落尾一句换成小窄嗓儿收住,不带浪。

凉茶撤火得背风家走,

你嫌酸口别带小二叔。

两句极平常的东西,可他一端茶担子,那几步从不直走,总对着西斜的日头打半转悠儿,让刺眼的光在旁边铺开一道影。做的事全为口——后头那句,听的人专耳等一秒。这就把调回住趟。口做调,字缺嘴不行,嘴动也得靠实在把式的托联。

周先生弹起来去接待一个拿手牌想看旧脸谱海报的人。我顺着细看墙后发黄的报纸角落其中一行:“本街社议每周三彩排口法带身段,学徒手茶正角场。”那正是关于口做调的底色片段——没写在纸张正式文件,却扎实长在社屋里那帧木扶手每一道缝的痕迹里。

走出巷口时,斜对面修伞的老郑对路人说:“刚才那个讲话能炸出核桃脆的溜门师傅把箱子也拍出血口来?喔我说好嘛——不知周老头还记着整套的那个叼尖做味儿的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