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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鸡婆,干鸡婆|菜市场里口音改不掉的湖南阿姨

“你莫乱讲嘞!”我蹲在摊位前挑藠头,隔壁卖酸萝卜的阿姨突然提高嗓门,“我们屋里那个是赶鸡婆,不是干鸡婆!”买酸萝卜的娭毑笑得直不起腰:“你听岔哒,我说的是‘干鸡婆’,冇得水分的干,干鸡婆!”两个人都用长沙话扯,手里的塑料袋晃来晃去,辣椒油罐子被碰得哐当响。

1998年,我在南门口菜市场租了个角落卖霉豆腐。那时候整个市场顶棚是石棉瓦,下雨天漏水,滴在卖鱼摊的铁皮盆里,叮叮咚咚。隔壁就是这位彭阿姨,衡山嫁过来的,四十多岁,一年到头穿双深蓝色水鞋,围裙口袋里塞着零钱和藠头种子。她骂自己屋里那只芦花鸡是“赶鸡婆”,又嫌鸡不下蛋是“干鸡婆”——这词其实是她婆婆教的,说鸡婆干瘦不肥、光吃粮食不生蛋,就叫“干鸡婆”。

“你莫看它瘦,它可会赶虫子,秧田里但凡有点动静,它第一个扑过去。”彭阿姨抓起一把谷子往地上一撒,那只芦花鸡从三轮车底下钻出来,翅膀扑腾起一层灰。

那年月,南门口一带家家户户养鸡。不是养着玩,是过日子的一部分。彭阿姨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烧煤炉,把潲水和米糠搅匀,喂那几只“赶鸡婆”。赶上鸡瘟年头,她一晚上要起来三回,手里的手电筒光束扫过鸡窝,照见鸡冠子耷拉,脚杆发软,她就把鸡单独关进铁笼子里,喂土霉素碾成的粉,用白酒兑水给鸡擦脚。

菜市场的口音规矩

本地人买菜,讲究挑“走地鸡”,要脚杆细、爪子尖、毛色亮的。衡山那边的说法不一样,彭阿姨管自家鸡叫“赶鸡婆”,意思是这种鸡性子烈,喜欢到处跑,赶都赶不住。卖鸡的老刘是浏阳人,笑话她:“你那是’干鸡婆’,喂食喂少了,肉紧得嚼不动。”彭阿姨拿秤杆子敲他摊位上的铁钩子:“你再讲一句,我就把你那几根猪尾巴当鸡脖子卖!”

那时候没有手机,菜贩子之间传信息靠递纸条。我在纸条上写过“彭姨,干鸡婆今日价线:3块8一斤”,结果被旁边卖八角的大爷看见,他琢磨了半天,说:“哦,’干鸡婆’是讲那种晒干了的母鸡吧?那就跟腊肉一个路数?”彭阿姨听了,端起搪瓷杯灌一口浓茶,说:“干你个脑壳!”哄堂大笑,铁皮棚子都要震掉灰。

喂养和晒制是两门手艺

  • 喂养“赶鸡婆”:必须放出去啄活食,蚯蚓、菜青虫、草籽,鸡食盆里只放碎米和糠。
  • 识别“干鸡婆”:食指按鸡背龙骨,按下去不弹回,毛根发枯,脚底起白皮,这种鸡下蛋少,但炖汤特别香。

到了2003年,市场翻新,石棉瓦换成彩钢瓦,地面铺了水泥。彭阿姨的鸡搬到市场后面的巷子里,用竹篱笆围了一块地。她仍是每天赶鸡上架,嘴里喊“走嘞,赶鸡婆们”,那群鸡就排着队往横杆上跳。她儿子在广东打工,有回打电话问:“妈,你还在喂赶鸡婆啊?”她对着公用电话说:“不喂,你过年回来吃什么?”电话亭老板在旁边憋笑,老式听筒里的电流声滋滋响。

干鸡婆的另一种说法

后来城管抓得紧,巷子里不许养鸡。彭阿姨把鸡送到河西她姐姐家,自己在菜市场改卖盐焗鸡。有顾客问:“这是’干鸡婆’做的不?”她点头:“干鸡婆焖出来的,肉紧。”其实她心里明白,超市里那些冷冻鸡腿,哪还有她当年从稻草堆里捡出热鸡蛋的欢喜。她跟熟客讲过一件事:有年夏天,一只赶鸡婆带着十二只小鸡仔过马路,她怕汽车压到,蹲在马路中间挥手挡车,后面堵了十几辆自行车,大家按铃铛按得震天响,她总算把鸡赶到对面货车的阴影底下,那群小鸡仔一只都没少。

赶鸡婆(喂法)干鸡婆(判别)
谷子螺蛳壳拌冷饭龙骨隆起,皮下脂肪薄
每日放出吃草籽剖开后板油发黄
晚间关进木头鸡笼炖汤不浮油,肉丝发柴

她现在把摊位租给一个益阳来的年轻人,自己偶尔来帮忙,秤秤蒜籽,收收零钱。年轻人不懂衡山话,问她:“姨,赶鸡婆到底怎么写?”她想了半天,蹲在摊位前,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母鸡,翅膀底下藏了两个鸡蛋,旁边又写了个“干”字,说:“这个字,意思是累过头了,身上冇得油水。”年轻人把粉笔接过去,在“干”字上加了两笔,变成“赶”字,问她:“是这样不?”

彭阿姨没回答,盯着地上那个字,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冰糖,含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摊位上的电子秤“嘀”地响了一声,有人问:“这捆葱几多钱?”她转过身去,水鞋踩到那片粉笔画的鸡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