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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南巷的饼子搬哪去了|炉子还在,人换了三茬

你问南巷的饼子?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十七年,退休前在巷口小学教语文,每天早自习前都要去老魏摊子上买一张梅干菜扣肉饼。上个月我孙子从北京回来看我,点名要吃那个饼,我带他拐进南巷,墙上的拆字喷码已经褪成淡粉色,巷子中间那段铁皮围挡上贴着“燃气改造”的告示,可老魏的炉子——那个用废弃油桶改的、外面糊了三层黄泥的炉子——连影子都没了。

老魏不是武汉人,河南驻马店来的,1998年春天在巷子中段一棵梧桐树下支的摊。他用的面是头天晚上发好的老面,酸味压得恰到好处。剁肉不用刀背,用两把菜刀对剁,节奏像打快板。最绝的是他那个炉子,油桶内壁砌了一圈耐火砖,底下垫着从汉正街捡来的碎瓷片,烧的不是蜂窝煤,是锯末掺着柏木屑,说这样火苗虚,饼子才能鼓起来。

我搬来时老魏已经在这做了五年。每天凌晨四点半,准能听见他劈木柴的声音,那种钝钝的、有规律的响动,比闹钟还准。五点多第一炉饼出炉,芝麻混着猪油香能从巷头飘到巷尾,连公厕旁边修鞋的刘瘸子都说不臭了。

饼子摊的规矩外人不懂

老魏有个铁规矩:一炉十二个,卖完收摊,绝不多做。十一点半准时走人,问他去哪,他说去汉江游泳。冬天也去?冬天他裹着军大衣蹲在江边看水,也不下水。有人笑他怪,他也不恼,说“饼子要透气,人也要透气”。

2015年夏天,巷口开了家“网红烧饼店”,人家用烤箱,电热管,一炉能出四十八个,请了三个小工,还开通了外卖。老魏这边还是一个人一把铁铲,连微信收款码都是他女儿硬给贴上的,歪歪扭扭地粘在油壶旁边,胶带边起了毛。

那年秋天,南巷列入旧城改造名单。先是巷尾的裁缝铺搬了,接着茶叶店改成了奶茶店。老魏的炉子还在梧桐树下,但树被挪走了,换了两个花坛。他在花坛边焊了个铁架子,继续做饼。

我问他:“老魏,你不怕?”

他一边翻饼一边说:“怕啥?当年在家种地,地没了;到武汉卖饼,巷子没了。最后不还剩这个炉子嘛。人跟着炉子走,炉子在,手艺就在。”

搬迁前的那三个月

2021年3月,正式通知下来,六个月之内南巷全部腾退。那段时间巷子里怪热闹的,有年轻人举着手机来拍老魏做饼,说是“记录城市记忆”。老魏本来不习惯,后来也随他们拍,拍多了还主动配合,把铁铲举得高高的,让镜头能拍到那个黄泥炉子的纹理。

有次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问他:“师傅,饼子搬哪去了,以后去哪里找你?”老魏愣了半天,把油壶往炉边的铁皮小桌上一顿。“找什么找,我还能去哪里?无非是回趟老家,或者找个人少的地方再烧个炉子。但梅干菜我这还有一坛,腌了三年,走之前得用掉。”

那三个月,老魏每天比原来多做两炉。十二个变二十四个。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了公厕。他女儿从上海赶回来,劝他退休,把炉子卖了,跟他去上海享福。老魏蹲在炉子边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往鞋底一摁:“你懂个屁。这个炉子烧了二十三年,里面的砖都吃透了油。换一个新炉子,火要空半年才能烧出那个味。”

搬走那天是8月17号,周二。我特意请了假去看。来了一辆小货车,老魏和两个帮手先把炉子整个挪到板车上,用棉被裹了三层,再用麻绳捆结实。他绕到车头,伸手摸了摸炉口边缘那圈焦黑发亮的印子,像摸一只老猫的脊背。

现在剩下的线索

南巷拆平了,但还没动工。铁皮围挡上留了一道缝,我挤进去看过,梧桐树根系把地面顶得裂开几道缝,老魏原来放油壶的位置留下一圈深色的油渍,像一块人皮地图。

卖菜的老周说,老魏搬去了白沙洲那边的惠民路,说那边房租便宜,还有一批老住户认识他。我坐公交去找过一次,从中华路坐514到武泰闸,然后换电动车摩的回答应加两块钱,绕了四十多分钟。惠民路在修排污管道,路边全是沙堆,到处找,看见一个卖土家酱香饼的,不是他。又在巷子里问了个卖卤菜的,对方说:“做炉子的?那天下雨我倒看见个老头拉板车往江边走,车上那个东西圆滚滚的,像个大汽油桶。”

江边?我开始沿着江滩找。汉阳江滩、青山江滩、白沙洲江滩。没有。但有一天下午,我在汉阳江滩的一个废弃防洪墙转角处,看见墙根立着半块黄泥碎片,边缘的泥色跟老魏的炉子一模一样。旁边扔着个煤油打火机,黄铜壳子,上面刻着一个“魏”字。

我捡起来,翻来覆去看。打火机还能用,咔哒一声,火苗窜出来,被江风吹得歪向一边。我把火苗凑到那半块黄泥上,泥块表面渗出一层细小的油珠,在火苗的烤炙下慢慢鼓起,然后炸开一颗米粒大的泡——像极了梅干菜扣肉饼刚出炉时,饼皮表面鼓起的气泡。我把打火机揣进口袋,沿着堤岸往前走了两百米,风里隐隐有一丝焦香,想追,又觉得追不上。那个方向,夕阳正落在江面上,一艘运沙船缓缓过去,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