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姐嫖|老社区最后一间录像厅的年末清账走访
腊月二十三,下午三点多,我揣着保温杯去了趟铁北二道街。那地方过去叫“御姐嫖”,二十年前是条灰土路的商业街,街口立着个掉漆的铁皮牌子,上头白字写着“御姐嫖百货市场”。那年月整顿风化,工商所的人嫌名字不雅,让改。可街坊们叫顺了嘴,直到拆迁前,公交报站还是“御姐嫖站”。我走进没挂牌子的录像厅门口时,老板老宫正蹲在门槛上蘸水数扑克牌,旁边电磁炉上坐着一壶快烧开的凉茶。
老宫比我小五岁,前年心梗放了俩支架,现在不敢弯腰搬箱子。录像厅里一排排折叠椅翻倒着码在西墙,东墙贴着的《英雄本色》海报撕了半截,剩下周润发叼火柴棍的侧脸。柜台玻璃裂了一条长缝,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里头还摆着十几盒早已拨了磁带的空盒,封皮上油印的“御姐嫖文化站出租点”红章洇了水,像朵烂梅花。
账款明细核算
他从柜台底下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儿上画着穿花袄的女孩,一边开一边念叨:“全年的水电、房租,加上物业催供暖费的单子,拢共不到四万三。隔壁小卖部老王欠我872块租带押金,5年没提这事。前天我去他不给钱,拎了两瓶芫荽味的汽水来。”说着把一张卷烟纸摊平,上头用铅笔列着带编号的往来账——写“御姐嫖老顾客挂账”的有23笔,最老的一笔是2006年11月,《功夫》首映那周的《这个杀手不太冷》录像带租金,35块,现在等同于三斤排骨钱。
“记账的都是穷学生和退休的老管头儿。那天有个小女孩来问有没有×光的录像带,我说小姑娘你找错地方了,对门药店有。她红着脸跑了,门口开锁的老孙头笑了半天——他说这才是祖上留下叫‘御姐嫖’应有的本地智慧,怕调错口味误事。“
他掀开电水壶的盖子,热气扑到他发皱的脸上,倒水的手法里头,多少还能看出当年一个人搬十六张铁椅子到搬电视柜的架势。我四下看了一圈,荧幕下边的角槁修过三回,角落那台“长风”14寸电视机还是CRT制式,旋钮被摸得只剩一圈白印子。闭路电视的插座上缠着黑胶布,靠左边两孔有一缕铜锈,渗着旧尘。
老物件盘点和腾挪打算
他领我绕到后屋——之前那是放录像带的库房,现在整面墙的钢筋货架空了大半,大漆的木头号签套在钉子弯儿上。最上一层码着七摞塑料薄膜包的国产谍战片和早期的生活纪录片,中间半层塞了几十本封皮卷边的司法考教材,最底层的纸箱里是97年前后用兄弟牌复印机拷出来的社区手抄观影守则。他说:“拿走的大多不要了,剩下这些打算元旦前透透气,烂了屋更难交出去。”货架角有一台双卡座录音机,PLAY键上贴了一圈绿色反光胶带,旁边躺着几白盒子空白A-60磁带,纸标写着“御姐嫖跳操舞曲91年—01年自录”。
| 物品名 | 损坏状况 | 当前去留 |
| 木标尺(记账用) | 顶端劈裂2cm | 送给收废品老林 |
| 椅子遮雨招牌布 | 角剥皮四处,墨痕晕开 | 拆了掖进废报纸堆 |
| 消防应急蓝色指示灯块 | 灯管变暗 | 拆了留下铁沉,备捐电教站 |
谈到面积其实不够三十平方米,但货架间距很干净。他抽出一本簿子——《片头记录及折带修护》八六年一月至十二月,硬纸皮拆散一线缝的扣里写着年月日,那字横平竖直像刻进水泥里一般结实。下午五点的光从气窗斜切进来,他喉咙干咳一声,拍了拍木柱子,拍掉的灰屑顺着空气慢慢滚到底部的一双电工雨鞋上。
账本末端及锁头换新
门外的公用旱厕还在,石头墙上浇了一块预制板。最后一笔涂改的生意在旁边废纸本上记着:“一位戴口罩的中年男人付了十块钱说是补往年的场地踩踏账,指了两盘英文V-200录像带,实际盘芯早粘死了无法播放——他假签的名死活不肯认笔画。”他讲这事时嘴角抽搐了一下,又把那本簿子放回灭火器旁边。
七点天擦黑,起风。
他开始往纸箱里置器件:一个只剩蓝芯的鼠标,两串已经短开的皮表格带子,一个卷了刃的开箱剪子。拣出来的淘汰旧的机器半悬在门外楼梯沿,有录像厅时代的物件,也有他去年帮女儿拉走的空气加厚垫。老宫扒了两口凉掉的萝卜汤,拿他钥匙串上刻着“御姐嫖89号”的黄铜小牌档,挨个锁三轮车的兜子边边缘……后箱金属边冻手,那三根捆带边缘都被他剪断成了几条毛毛毛边的半扎胶皮——然后我说那不中用,他说还可搂点东西垫高逢儿漏水的录放机盖儿。
我推门准备走时,发现门槛内侧歪放半卷电工胶布,旁边掉了一片老房子的塑钢窗条,裂了一头掉在台阶灰皮上也懒得挪——那附近甚至还有一条灰绿色涤纶松紧带,系着一枚用荧光笔写着宋体小字的自家票根。
往回走的二道湾路灯照在结霜的铁皮牌阵孔——就像埋在玻璃桌上的断镜镊子,反射着那原来一个“娌”被锈抹掉的淡框沿影。我想问他要不要留个底,留话像那些冰碴一样压在嘴上没有弹出来——就在那棵老榆树的净根部顶上,挂着一条单绳的黑毛衣前襟,就那么敞着口愣愣地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