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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州柯城区老街头小巷子|雨天砖缝里的七十年

雨刚停,水珠从马头墙的瓦当上排着队往下跳,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沫子。我站在衢州柯城区老街头小巷子口,脚下这块石头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正好能放下半只鞋底。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两边墙根长着齐齐整整的虎耳草,绿得发黑。

这里是衢州柯城区老街头小巷子里少有的直路。从巷口往北约二十步,墙上有块白灰底子的搪瓷牌,蓝字写着“县西街218弄”,底下还有一行小字——“1963年重铺路面”。牌子上的漆裂成蛛网纹,边缘翘起来,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我抬起头,两边屋檐几乎挨在一起,只留出一线天光,把巷子染成淡青色。

董师母的煤饼炉

第三进院子门口,董师母蹲在煤饼炉前钳火。炉膛里是刚换的藕煤,蓝火苗舔着锅底,一股松木和煤灰混合的气味沿着巷子弥散出来。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去拨弄炉灰,随口说:“你是来找楼上许家的吧?那个老住户搬走了,前天上午走的。走的时候,一架樟木箱搁在三轮车上,巷子拐弯差点卡住,还是我家老董帮忙侧了一下的。”

我没接话,只是往她身后的灶台看了一眼,砂锅里炖着笋干老鸭,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董师母不看我,自顾自。

“这条巷子里,就是东西走人最频繁。搬家来的、搬走的、讨债的、收废书的,每年至少走三茬。倒是我,四十年没动过这炉子。”她说着,用一根铁钳把炉门拨小半寸,火苗立刻矮下去,声音也跟着小了。

她的煤球堆在墙拐角,码成六层高,每层用碎砖头隔开,顶上罩着一块破雨布。雨布边缘垂下来的地方,水珠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滴,落在第三排煤球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董师母告诉我,这堆煤是国庆前买的,四百块,托拉煤的卡车从后溪那边运进来。

“比去年贵了三块一只。烧不起了,天再冷些,我就只敢两个炉子换着使。”

弄堂里的剃头铺子

巷子中部正好有一处凹进去的拐角,门楣上挂着一面镜子,用铁皮包着边,镜面上还能看出“红旗理发社”几个红字来。玻璃橱窗里摆着两把铁椅子,一头是上海包店的白底搪瓷面盆,盆沿有一个小缺口,正好用来挂毛巾。店主姓翁,大家叫他翁司务,今年六十有七。

翁司务就住在铺子后面,推门就是堂前,再进去是个小天井。他给客人剃头,讲究“三刀一修”,前面三刀沿着发际线落,后面是要花上十分钟精修的。他剪头发不用电推子,用的是老式手推剪,靠手指虎口夹着,一开一合。

“这推子还我妈传给我的,她五十年代在上海买的,花了十二块。”他架起推子,扳开卡扣,“头发要蓬松,就得用这种铁齿咬的剪子,电推子烫头皮,而且咬住头发就扯。”

他收拾工具的小框里,搁着一把明黄色的橡胶梳子、一瓶玻璃瓶装的烧酒,还有一管皮炎平软膏。“这个巷子靠近府山公园,夏天潮气重,脚气容易犯,来我这儿理发的都有一个习惯,剪完头发顺便要一点药膏。”

傍晚时分,一个工地上的工人拐进来,手里提着一兜熟食。他说是湖北宜昌人,在柯城区做了六年工程,每星期来一趟。乌青色的头皮,鬓角已经白了。翁司务没问话,只让他坐上椅子,拿塑料围布一抖,围在脖子上,推子随即吱呀作响。

剪完那工人的后脑勺,翁司务给他刮脸,肥皂沫涂满半边脸,剃刀沿着腮帮子稳当地移动。那个工人闭着眼说:“翁司务,你这场地比我老家镇子上的理发店还稳当,那墙上的瓷砖,还是六几年的吧?”

翁司务没答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他把剃刀换到手心,用虎口按住刀柄底部,靠近后颈低头刮了一道。

墙根上的市井记录

巷子西面那截高墙上,石灰脱得一块一块的,露出来的青砖上有人用粉笔写过字。有一行写的是“今日青菜壹圆柒角”,旁边一个括号里写“棵大”,字迹歪斜,像是傍晚小孩子画的。再往北一点,砖缝里嵌着一枚生锈拨钥匙的铁圈,上面挂过一个装酱菜的坛系绳,绳头断了一截,在风里轻轻晃。

对面屋顶上,太阳能热水器的玻璃管里映着最后一点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沿着屋脊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到檐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瞬。

巷子尽头有条岔道,通往一处早年间的粮站后院,现在改成了两间出租屋。门口码着三只空酱油桶,牌子上写着“常山胡柚汁”,价格模糊得认不出。一个年轻女租户蹲在水龙头前面刷球鞋,泡沫顺着落水沟流进石缝里,流着流着就不见了。她刷完一只鞋,把泡沫甩了甩,抬头问我:“前面那家理发铺,还开着吧?”我说开着。她点点头:“我双十一买的推子到了,但自己理得不好,后脑勺老是叠一块。”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那面墙上一只壁虎快速爬过,尾巴卷成一圈。我忽然想到董师母刚才讲的,那条巷子的地砖是一九五〇年代末用新安江水电站工地的废料运来铺的,所以每块砖侧面都打着一串编号,遇水会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我蹲下来,指尖确实刮到砖缝间一丝微微的凹痕,像一排密集的针脚。

董师母已经收起炉钩子,拎着锅往屋里去了。灶间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煤饼堆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天色朝巷口方向慢慢倾斜,最后融进墙角那丛虎耳草的叶片之间。虎耳草顶上还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盛着天光,就像这条衢州柯城区老街头小巷子的样子——看着窄仄,稍微一低头,仔细看得久了,往往能发现些从墙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 北段有棵石榴树,今年结果五个,三个裂了口子,两个被麻雀啄了一半。
  • 中段拐角的落水管,内里有一段铁皮是铜皮焊的,接缝处的铆钉头露出黄白色。
  • 巷尾的排水口被旧瓦片塞了一角,雨天水流不急时,会从瓦片边沿咕嘟一声漫出来。

入夜后,巷灯亮了,灯泡是黄色的,落在墙面的旧砖上,像给整条巷子涂了一层淡蜜。前头那家出租屋的窗台,亮起一道手机屏幕的光,没多久又灭了。远处府山公园的树梢,时有一只白鹭从上面划过,飞的很低,带起的风声贴着瓦面,滑向老街头更深的巷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