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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城中村站街|二十年手艺人眼里的路边摊变迁

上个月路过学前街那片老城中村,看见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空了。树皮上还钉着半截生锈的铁钉,挂过“无锡城中村站街”那块褪色的蓝牌子——那是我修了二十年鞋的摊位。现在牌子没了,树底下只剩几块垫过脚的红砖,和一个装过缝纫机线的铁皮盒子。

我蹲下来摸了摸树根,那里有一道我当年划的印子,用来量鞋底加宽的长度。旁边的环卫工师傅过来倒垃圾,说:“老张,别摸啦,上个月那块地儿划给快递站了。”我抬头看了看临街那排门面房,确实,原来堆我那些碎皮料、铁丝、胶水和旧鞋跟的墙根,现在是一排崭新的蓝色快递架,上面躺着各种包裹。

这条街叫夹城里,解放前是纱厂工人住的地方,八十年代成了无锡城里最大的一片城中村。我从1999年在这里搭摊子,到2021年收摊回家,整整二十二年。头八年,这条街就叫“站街”,不是那种意思,是修鞋、配钥匙、修拉链、补轮胎的手艺人排着队站在路牙子边上接活,谁有手艺谁就挨着墙根站一段。那时候没有城管来赶,倒是有个穿蓝制服的老王,每天从路口走到巷尾,手里拿个本子,记谁家新添了电风扇、谁家买了彩电,防贼用的。

我的摊位在街中间偏西,正对着第八个电线杆子。电线杆上有贴“老军医治脚气”的,贴“出租单间带阳台”的,都被我糊上我自己的广告——一张牛皮纸上写“老张修鞋,跟、底、掌,三块钱起”,用糨糊贴了十几年,纸换了一次又一次,位置没变过。旁边是卖早点的小戴,炸油条的锅在路牙子边缘,有个缺口,油顺着跑。再往西边,是老周配钥匙的,台子上堆了上百个钥匙坯,铜的、铝的、铁的,一股子铁腥气裹着粉尘味。

那时候站街不是等活干,是抢活干。早上六点刚把摊撑开,脚刚落到那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就有人拎着鞋过来了。一天里最忙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到两点,附近纺织厂和机械厂的女工吃完午饭,顺路来修鞋跟、钉掌、换个拉链头。她们把鞋往我面前一放,说“老张,快点,我两点要接班”,然后站在旁边跟小戴聊天,问今天油条是不是换油了。手上不停,我也听了一耳朵,谁家女儿考上了什么学校、哪家厂里发了两斤带鱼。这些消息全都是晾在皮鞋、布鞋、球鞋和凉鞋的缝隙里的。

从站街头到站街尾:手艺活被时间扫了个边

三十年前站街的那批人是硬功夫。我师傅老陈,1938年生,干了一辈子鞋匠,他教我粘鞋掌有讲究,不是胶水往上一糊就完事。

“前掌要压到比原掌小两毫米,后掌要偏外一个边,不然走路会崴。”老陈蹲在地上,用一把磨得只剩半寸宽的錾子比划,“锋钢的皮子,你要是拿锤子敲歪了半厘,人家穿三天就又要回来找你。

那时候的人穿鞋费,一双“回力”运动鞋能穿五年,穿破了不是扔,是修。我每天要接四五十双鞋子,两只手摸过的鞋底,加起来能铺满那条巷子。后来到2005年以后,厂里的鞋便宜了,新鞋一双十九块钱,修一次五块,很多人算了算,不修了,直接买新的。活一件件变少,但站街的人并没有突然消失,而是慢慢蜷缩——老周在2008年去接了配电子锁的活,跟钥匙没关系了;小戴的油条摊挪进了旁边小吃铺里,堂食;我还在,因为还有一批老主顾,特别是一双穿了六年的军皮鞋,帆布帮磨穿了底,我换了三回底,最后一回那个退役老工人都说“太值了,比新鞋还跟脚”。

站街的“站”字,也变了味道。以前是站在路牙子上等跑过来急活,后来慢慢变成坐在小马扎上发愣,看着人们从手机屏幕上抬头又低头。路边电线杆上开始出现疏通马桶的、改水电的,没我这种修鞋的了。2015年我数过,一条夹城里街,从事老手艺的摊子还剩四个:我修鞋,一个修伞的(后来伞也修不动了,人们不修了),一个补衣服的,一个盘包浆的。盘包浆的那个不是正经行当,他其实是卖核桃和手串,赚文化人的钱。到2020年,那个修伞的老头回乡下了,补衣服的年纪大了女儿接走,走之前把针线盒塞给我,说老张你留个念想,那盒子现在还垫在我工具箱底下。

那块牌子,我钉上去又自己取下来了

2018年,社区统一搞街巷美化,给每个在老街做手艺的做了块蓝底白字牌子,上面盖着公章,意思是“允许在指定区域经营”。我的牌子上印的就是“无锡城中村站街”五个字,当时还有编号和网格员电话。我把钉子敲进槐树皮里的时候,周围好几个老主顾还在笑说“你是正儿八经备案的站街老头了”。那块牌子锈了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但这么多年没人动过,连贴小广告的都绕着贴,大概是嫌那图章糊了不好撕。

  • 2019年,街道说要修下水管,把我摊位往后挪了半米,我正好躲过那年最热的一场连阴雨灌进鞋窠。挪完位置,生意更冷清了。
  • 2020年,大家都在家里待了很久,我那些修鞋用的底革、汽钉、水胶,全部歇着放在铁皮箱里,长出白色霉斑。
  • 2021年秋天,周围两排老房子开始贴“征收”白条。我没有多问,等到那棵槐树底下被划了停车位的白线,我晓得不是站街的时候了。

收摊那天,我蹲在地上把最后几双没修的鞋擦干净装回袋子——它们的主人可能已经搬走了,这些鞋或许永远不会回来取。我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工具箱里摸出来,里头有半把没用完的线,一根穿针,一截皮带尾料。用那块蓝牌子把盒子包了一层,塞到挎包底下。离开的时候,老主顾老王(不是制服老王,是穿军鞋那个)买完菜过来看我,也不多话,递给我一根烟,说“我那两双鞋,你走了我找谁修去”。我说到了这个岁数,谁先把谁修没了都一样。

留下的是铁皮盒子和一截皮料

现在我偶尔骑车绕回夹城里看看。房子拆了一半,搁浅在废墟里,剩一排半扇墙皮,墙上有“老张”两个字,是用粉笔写的——一个可能的老主顾不知道什么时候留的。树被锯了,树根没完全刨干净,留下一圈疤。新开了一家专门卖手工皮鞋的店,标价几百,有顾客拿着鞋跟说“太硬了”,店员正在解释用真皮底要养。我没有上去搭话。

挎包里那个铁皮盒子,我前几天拿出来擦了擦,把里面那截皮带尾料铰成一小段,拴在阳台晾衣架的挂钩上,太阳好的时候,闻得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跟槐树底的土腥味确实不一样。街已经没了,但手艺的末子还留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