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永兴茶园女|一张旧澡票牵出的老茶客
我姓周,住永兴镇三十多年了,大家伙儿都喊我周大爷。前几日收拾屋子,从一本旧《四川广播电视报》里抖落出一张粉红色的澡票,是永兴茶园对面那个老澡堂子的,1987年的,票面上印着“每位三角”。我捏着这张澡票,一下就想起当年茶园里那些女人——不是泡茶的,是烧水、递毛巾、扫瓜皮壳儿的,她们是永兴茶园女。
那会儿的永兴茶园,就在火烧坝市场边上,木头柱子撑起一大片黑瓦檐。茶园门口挂着一块搪瓷招牌,蓝底白字,上面写着“永兴茶园”,漆皮掉了大半。茶园里头摆着二十几张竹靠椅,方桌上一律摆着盖碗茶,茶钱五分,加个玻璃杯要八分。老茶客们一坐就是半天,讲古的、下象棋的、谈生意的,热闹得紧。但最忙活的,是那几个永兴茶园女。
她们手上有三样不离身的家什
第一样是紫铜壶。那个年代没有电茶炉,全靠蜂窝煤炉子烧水。茶园女李幺妹,三十来岁,剪着齐耳短发,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要起来捅炉子。她把紫铜壶的壶嘴擦得锃亮,一壶水烧开就能冲五碗茶。茶客一喊“兑水”,她脚底生风地跑过去,只见她右手提壶,左手拿住茶碗盖子,手腕一抖,滚水从高处长长地注进碗里,正好七分满,不多不少。壶嘴不抖、桌面不溅,这套功夫,眼下那些咖啡馆里的年轻人是见都没见过。
第二样是白毛巾。毛巾搭在肩头,汗珠子一冒出来就往脸上手上擦。夏天,茶园里闷热,电扇呼呼转着也凉快不到哪儿去。茶园女张婶跑不停,后背汗湿了一大片,那块毛巾能拧出水来。可她们从不叫累,收了茶客的茶钱,心里盘算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张婶有两个娃儿在镇一小的读书,全靠她这个月二十六块五的工资过日子。
“周大爷,您坐好,这碗茶还要不要泡一回?”刘三娘嗓门大,隔着三张桌子喊过来。她是永兴茶园女里年纪最大的,当时已经五十出头,脸上的褶子像核桃壳。
第三样是竹篾耙子。茶园地上瓜子壳、花生壳、烟蒂头一天不扫就得堆起一层。茶园女们弓着腰,用竹耙子几下子拢成一堆,撮进铁皮撮箕里。别的矮桌上照旧有人打长牌,看都不看一眼。
茶园女的另一面,是细账和良心
我说的那位澡票,就是从李幺妹手里拿的。永兴茶园边角立着一道侧门,门外巷子通向老澡堂。茶客喝完茶,花三角钱买张澡票,痛痛快快泡个热水澡。澡堂老板娘姓王,忙不过来时,就喊茶园女帮忙代卖澡票。李幺妹后来肯接受老茶客的拜托——哪家娃儿放学没处去,就搁在茶园角落写作业,她扒几口饭腾出小凳子来。
| 时间 | 茶园女工作 | 月收入 |
| 1987年 | 烧水、冲茶、扫地 | 26至32元 |
| 1995年 | 加卖瓜子、豆腐干 | 约50元 |
| 2003年 | 茶园改成茶楼后 | 多数转行 |
到了1990年代初,镇上通了自来水,家家都烧得起蜂窝煤,来茶园泡茶的人渐渐少了。茶园女们有的去了棉纺厂,有的摆起小面摊。李幺妹去成都跟着儿子带孙娃儿,临走前她把那把紫铜壶送给我,说是做个念想。我嘴上说“壶太沉”,手却接了过来。
最后十年,茶园女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永兴茶园地皮被房地产商看中,拆迁前有半年光景。那会儿剩下的永兴茶园女只剩刘三娘一个人了。她负责关张扫尾,每天把二十几张竹靠椅搬到门口晒太阳。她说茶客走一个少一个,但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还是那些退休的老蹬三轮车的。她把最后一批茶叶贱卖给了隔壁包子铺,用回笼的五块钱买了糕饼,分给几个常来的小孩哥小孩姐。
拆迁那天,没人提泡茶馆这个事倒在哪一天。推土机一响,钥匙往镇城建办一交,刘三娘也去了绵阳城里的儿子家。我上个月路过原先的位置,街边修了宽敞的水泥路面,正中间的绿化带旁边,一株黄葛树倒是没铲掉,巨大的树冠兜着来往车声。
树下围着几棵矮冬青,冬青丛里有个塑料板子被人踩歪了,板子背面露出点点暗褐色茶渍。我蹲下去掰了掰那块板子,掰不动,站起来把袖口掸了掸。头顶上一只雀子扑扇着翅子从树杈上惊起来,朝老澡堂子那个方向飞过去了,爪子上还挂着一截白色的细线头,晃晃悠悠的,也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