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张村玩的地方|老街水库与汛期露营指南
上个月我回张村,正赶上榴花河发大水。站在新修的观景台上,看黄泥汤子裹着树枝往下游冲,旁边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这比赶海刺激”。我忽然想起1979年夏天,也是这么一场大水,把供销社门口的石桥冲塌了半边,我们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桥头,拿树枝捞上游漂下来的西瓜。那时候没人管这叫“玩的地方”,可四十年后回头想,那确实是张村最好玩的时候。
水库不是景点,是全村人的澡堂子
张村人管水库叫“大塘”,在村东头山坳里,蓄的是从昆嵛山淌下来的水。我教书那会儿,每年六月下旬,下午放学铃一响,学生娃们书包往草垛上一扔,光着脚就往大塘跑。水边浅滩的沙子被踩得发亮,踩上去温乎乎的,水面上浮着中午太阳晒出来的热气,扎猛子下去,底下凉得激人。那时候大塘边上没有护栏,也没有“禁止游泳”的牌子,只有老会计在堤坝上用白灰刷了四个字:注意安全。这就算全村人的规矩了。
现在的大塘可体面了。2016年镇里搞美丽乡村,沿水修了木栈道,种了一排金丝垂柳,还在北岸建了座两层小亭子,漆成朱红色,远远看像火柴盒上插了根香烟。周末经常有城里人开车来,支起遮阳棚,铺块野餐垫,小炭炉上烤鱿鱼,香味能飘到对岸的麦田里。但本地人还是习惯下午四点半以后去,等钓鱼的人收了竿,我们脱了鞋坐栈道边沿,把脚泡在水里。前年有个游客问我:“大叔,这水能喝吗?”我笑说:“能喝,但你得先学会跟里头的鲫鱼商量。”
要我说,大塘最好玩的是下过雨之后的第二个早晨。水涨上来,漫过低处的草坡,草尖儿露出水面三指高,白鹭和灰鹭站在浅水里,一有人靠近就扑棱棱飞起来。带上馍馍和咸鸭蛋,往亭子里一坐,看水面上雾气散开的动静,比赶什么海都舒坦。
老街改造了,但墙缝里还有蛤蜊壳
从大塘往南走二里地,是张村老街。早年间这是条沙土路,两辆牛车对头过都得侧着轱辘。路面让独轮车压出两道深槽,夏天积了雨水,我们管它叫“镜子路”,踩过去能看见自己鼻子歪不歪。街两边是土坯房,墙根码着咸菜瓮,谁家腌芥菜疙瘩,半条街都能闻见那种酸溜溜的香气。
2000年那阵子搞旧村改造,老房子拆了七成,盖起两层小楼。好在街西头的老供销社保留下来了,现在是村史馆,门口挂着块枣木牌子,进门左首有张水泥柜台,当年卖过煤油、红糖和对联纸。柜面上磕出几道深印子,我爸说是他年轻时拿算盘砸的,因为他结婚那年买糖要票,跟售货员吵了一架。村里年轻人给这些老物件拍了照发上网,有网友问:“你们那儿还有这样的地方?”我侄女在评论区回:“有,但是墙缝里能抠出1983年的蛤蜊壳。”
她没说错。老供销社后墙挨着条排水沟,沟帮子用水泥抹过,裂了条大缝。去年清理河道时,工人从缝里掏出不少蛤蜊壳,还有两枚分币,一枚贰分的,上面刻着“1962”。我揣了一枚在兜里,有时候遛弯走到那儿,掏出来对着太阳照,铝镁合金的亮光晃眼睛,能想起小时候我们蹲在排水沟边捞蛤蜊煮汤喝。那时候蛤蜊多,一上午能捞一脸盆,拿姜丝和葱花煮了,汤白得跟牛奶似的。
西山顶的嘎啦圈,本地人才知道的野路子
要是问张村人“玩的地方”,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先说大塘和老街,但还有一个地方,只有本村人知道——西山顶那片叫“嘎啦圈”的碎石子坡地。“嘎啦”是威海话里石头的意思,那片山坡上全是黑褐色碎石块,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有点像踩在炒货店的瓜子皮堆上。站在顶上看,往南能望见刘公岛,往北能看见威海港的塔吊,天晴的时候,海面上有白亮亮的细线,那不是船,是远处养殖区的浮球连线。
嘎啦圈没有正式的路,沿果园的排水沟往上爬,拐八道弯。我年轻时村里有几户养奶山羊,每天早上赶着羊群上西山,羊蹄子把碎石踢得乱飞,我们跟在后面捡蘑菇。山坡背阴处长一种黄褐色的松树菌,用草帽兜着往回拿,晚上炒肉,那香味到现在我还记得。后来羊不养了,路让荒草盖了半边,倒是爬山的人给踩出一条新道,半道上系着红布条和矿泉水瓶做的标记。
最近三年,嘎啦圈成了露营爱好者的私藏地。上上星期三下午,我看见四五个年轻人在山顶支了顶黄色帐篷,还带了把尤克里里,傍晚的时候弹着唱,风把歌词送下来,只听见一句“海风吹过的地方”。我在半山腰摘野蒜,仰头听了一会儿,那调子不熟,但配着远处的海和西斜的日头,不赖。他们走时把塑料瓶和包装袋都收走了,石坡上只留下几个木板片压过的印子。
野蒜这东西,现在城里菜市场卖七块钱一把,可张村人从来不当会事。四月里上山,拿小锄头刨一筐,洗净了蘸甜面酱,配玉米饼子最对胃口。要是你运气好,赶上雨后,还能在碎石缝里捡到地皮菜,黑亮亮的,像木耳但薄得多,拿鸡蛋一炒——这事我没法跟你细说,说着说着就馋了。
从那以后,我每周三下午都去嘎啦圈。也不干嘛,就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我们管它叫“将军台”,其实哪来的将军,就是个像帽子的石头),看远处的海,听风刮过碎石坡的沙沙声。有时候能碰见城里来的年轻人,问我哪里能打山泉水。我指给他们看泉眼的方向,顺便告诉他们:“泉水凉,别一通猛灌,肚子该难受了。”
上回他们又问我要那棵老桑树的位置。我说树在果园北边,去年让风刮歪了半边,但桑葚还甜。等他们找到的时候,枝头蹲着两只灰喜鹊,冲着人叫唤,一声比一声紧,那意思大概是——“这是我们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