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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江湖甘肃论坛|一碗灰豆子熬出的黄河边聚会

2024年秋天,我第三次去兰州参加凤江湖甘肃论坛。白银路那家老茶馆的二楼,木窗框上还留着去年贴的"陇上人家"红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白灰。王师傅从保温桶里舀出灰豆子,豌豆煮得稀烂,甜醅子的酒味从隔壁桌飘过来。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黄河古渡口地图,某个地名旁画着个小圆圈——那是去年论坛上一位白银来的老人留下的记号。

凤江湖甘肃论坛起初只有五个人。2018年冬天,我在大众巷的旧书摊上翻出一本《皋兰县志》,里面有段话提到"凤江湖"——一个早已干涸的、在清代地方志里出现过三十多次的湖泊。县志记载,它的水域覆盖今天的安宁区和西固区部分地带,光绪年间仍有渔民在清晨收网。我把这段抄在本子上,随手发到朋友圈。三天后,一个在敦煌画壁画的、一个在兰州修古琴的、一个在临夏做河州砖雕的,还有一个在陇南收老家具的,都回复说想聊聊这个地名。我们就在这家茶馆碰了头。

第一次聚会,从下午两点聊到夜里十点半。没人写过这个湖的完整历史,只找到一些碎片。我那本县志是民国三十六年重印的,纸页发脆,翻页要轻;敦煌来的朋友带来一幅唐代敦煌壁画摹本,上面有个场景画的是"凤江湖畔胡商歇脚",骆驼的铃铛描得清清楚楚;临夏砖雕师傅包里有一块旧宅门楣的残片,刻着水波纹样被人为磨平,他说那个角度、那个弧度,像极了他小时候在莲花山上看见过的湖湾形状。

论坛没有名字,也没有章程。我们只约定,每年秋天聚一次,每个人带一样跟"水"有关的东西来。

湖是否真实存在过

第二年聚会,修古琴的师傅带来一张清代兰州府城的详细地图,他用放大镜扫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所有标注"滩""湾""泽"的位置打上红点。红点连起来是西北向东南倾斜的一片细长区域,最宽处大约三里。电脑城的二手笔记本开着,他把地图铺在地上核对坐标,指着其中一处说:"现在的湿地公园就在这个位置,水泥下面铺着老河道层,去年施工挖出两头沉的沉船木,木头用碳十四测过,大约是光绪前期的。"

之后两年,论坛里陆续多了些新朋友:档案馆退休的老严带来一盒油印的账册复印件,那是清嘉庆年间某盐商来往于"凤江湖埠头"的购盐记录,账册上圆珠笔批注的"账实不符"四个字,是后人核算时标记的;在兰大教水文的年轻人说,他从卫星图上找过干涸湖盆的轮廓线,凤江湖流域的蒸散发比值跟周边的地纹差着零点三到零点四;还有位做地名普查的大姐,她手里那摞登记卡里,有个老农户的口述登记,写的是"凤江湖边,听我太爷说,湖里长着比房梁高的芦苇,风吹起来像波浪的背"。

我们唯一确定的,是这片湖留下来的影响从未断过。凤江湖甘肃论坛的名称,指的是甘肃省内各水系交汇之处的一种地域历史文化记忆。我们在兰州、武威、张掖各办过一场,每次换一个城市,但总带着那本旧县志、那张地图和那块砖雕。地图被折痕磨得像古帘子,砖雕上被手指认出来的纹路越来越黑。

灰豆子和老茶

今年这场论坛的主题是"民国治沙资料里的凤江湖痕迹"。老严在平凉档案科翻到一封1951年的公函,字迹洇了半边,还能认出"凤江湖遗址周围沙地为适宜育槐地段"一行铅笔字。铅笔是后来的人批的,添在蓝墨水旁边。

王师傅的灰豆子端上桌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雨。雨水砸在楼下一排塑料桶上,那是废品站收来的旧铁罐,专门用来接雨水,浇茶馆窗台的花。那盆虎刺梅的叶子被雨水溅湿了一点,在路灯下反着灰白的光。

画敦煌壁画的师傅忽然翻手机相册,找到今年春天在河西走廊拍的照片:一堵土坯墙的断面上嵌着一枚小石头,石头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旧湖底沉积物。他把照片放大,指着那圈子说:"看,这个旋涡走向,跟我师父早年画过的一幅『泽心图』的纹理一样。"他说那幅泽心图的残片曾在某本已经散佚的册页里待过,册页的封面被别人拆下来当鞋样,只留了那一个角,上头题着两行小字,写的是"泽水既涸,其庐孔棘"。

关于凤江湖的一切,没有一座纪念碑,也没人刻意保存,但在那些实物缝隙里全都留着。修古琴的师傅把那页民国油印地图叠好,夹进一本《兰州风土杂记》里,书本来旧得很,书脊上的线快松掉了。他说他回去要用鱼鳔胶把那页地图重新固定一下,免得夹着不稳当。地图的折痕都快要透了,有一处已经被纸毛磨得发脆,他找出一小张马粪纸垫在那道折痕下面。

茶馆老板又续了壸茶,新茶是陈皮加茯苓,泡出来颜色有些暗红,像雨水泡过的落花。我低头看自己笔记上潦草的字迹,本子纸页毛边,写着去年论坛时某个人提到的一个线索——他在安宁区西边一座老厂房墙角发现过半截界碑,碑的上半截被凿掉,下半截露着个"湖"字的左半边。

"那半截界碑后来怎么着了?"我问。"还在那里,"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厂子改成文创园了,碑砌在草坪护栏下头,工人给上面刷了一层油漆,挡雨。"

雨停了。晾在二楼窗外扁绳上的几双布鞋滴着水,鞋底是黄褐色的老纳底,沾了些草杆。布鞋的主人大概是附近收旧书的李姨,她常坐在楼梯口的一个马扎上看《读者》,书页间夹着一张当天的收据,收据上没写书名,只草草记着"凤"一个字的开头,后面的字迹被雨水洇没了。这个细节在我的笔记上留了位置,下方画了个小箭头,指向地图上那块旧湖泊脊背般隆起的土地。这几年干涸的湖盆大多被盖成了新的市场,水泥地中间却还留着一条黄土走道,走道两边歪长着几棵老柳,树皮皴裂,坑洼里塞着红红白白的塑料袋。风吹过来,塑料袋贴着粗糙的树皮轻轻拍打,柳树低垂的纸条浸在湿润的空气里,在拐角处却微微摆动着,像是水渍画出来的线痕,一直延伸到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