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平约到优质学生炮|旧书票里翻出八三年的夏天
我姓周,住临平北大街的邮电局宿舍,退休六年。上礼拜收拾阁楼,从一摞《收获》杂志里抖出张蓝色纸片——是1983年7月12日的县图书馆借书票,票根上写着《高等数学解题方法》,借书人签名潦草,但认得出来,是朱建国。
提起朱建国,现在五十岁往下的人没几个知道。当年他在临平中学教物理,戴副白框眼镜,骑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永远比别人的响。那年我在工农街开修车铺,他每个礼拜三下午准来打气,打完气不急着走,蹲在铺子门口跟我聊两句。
一条轮胎印引出来的事
八三年暑假热得邪乎。七月十二号那天,朱建国来打气,车后座上夹着那条蓝布书包,拉链半开着,露出本书角。我递给他水壶,他摆摆手,问我:“周师傅,你认得城南中学的刘老师吗?教音乐的。”
我说认得,刘桂芳嘛,她爸在屠宰场上班。朱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骑车往东走了。第二天他再来,车胎气足足的,但书包换了帆布的。我随口问:“借的书还了?”他说:“嗯,换了两本乐理。”
那年代临平镇上学生多,有中专有高中,暑假里结伴去图书馆自习的不少。朱建国没结婚,住教工宿舍,屋里连台电扇都没有,靠窗摆张书桌。他每周去图书馆三趟,固定借数理化,偶尔带一本《人民音乐》。图书馆管借阅的是我外甥女小芳,她有一次跟我说:“周叔,朱老师借书都快把架子翻遍了,还问有没有《和声学》。”
八月头的一天,我去城南送轮胎,路过中学门口,看见朱建国和刘桂芳站在法国梧桐底下。刘桂芳手里拿个搪瓷碗,装着半碗杨梅。朱建国掏出手帕垫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她坐。两人往临平山方向去,车不骑,推着走。
票根背面有人写了字
我翻过那张借书票,背面有人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笔迹不是朱建国的,他的字往右斜,这几个字方方正正的,像刻出来的。我拿给老伴看,她眯着眼瞅半天,说:“这倒像是刘桂芳的字——她在小学代课时批作业,就是这种一笔一画。”
那年秋天,朱建国调去塘栖中学,走之前把一摞书寄存在我铺子里,说:“周师傅,这些你留着垫轮胎用吧。”我翻开看,有《普通物理学》《解析几何》,全是借书票上那几本。最底下压着本笔记本,硬壳布的,翻开第二页夹着张黑白照片——是临平山上的旧凉亭,刘桂芳坐在栏杆上笑,朱建国站在旁边,扶着车把。
后来刘桂芳嫁到余杭镇,我再没见过她。前年她退休,回临平买白菜碰见我,还问:“朱老师那箱书还在你那儿吗?”我说在,她说:“当年约好去省图书馆听讲座的,票都买好了,他调走得太急。”
她说的票是两张省图书馆的入场券,压在那本《音乐欣赏手册》里。券上印着“1983年9月3日下午2:30”,副券没撕,整整齐齐夹在第87页。
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
我外孙今年上大一,暑假来我这儿住,看我把旧书翻出来晒太阳,问我:“外公,这票是干嘛的?”我说是借书票,他撇嘴:“连个二维码都没有。”我说那年头借书就是拿着签个字,哪来的码。
他说他们现在约学习搭子都在App上聊,我说我们当年就是写纸条,夹在书里传。他从手机上抬起头:“那不效率太低了吗?”我想了想:“效率是低,可一张票能记三十年。你现在刷一天,能记住几条?”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吭声。
太阳晒得那摞《收获》杂志卷了边,我从书堆里又抽出一张借书票——1990年的,借的是《家用电器维修入门》,借书人名字我不认识,但票背上印着临平镇文化站的章。这些票我一共收着四十来张,都夹在旧杂志里当书签。
刘桂芳后来托人带过话,说那两张讲座票她一直留着,压在衣柜的樟木箱底。朱建国去年没了,塘栖那边的人说他走前把旧讲义都捐给了学校图书馆。
那把二八大杠的钥匙圈还在我工具箱里,上面拴着个铜铃,按下去还是叮当响。上礼拜我骑车去临平山,凉亭还在,栏杆换成水泥的了。坐了一会儿,想到那天梧桐树底下,杨梅碗是白色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小块漆,露出黑铁皮。这碗我不记得后来谁收走了,但肯定不是朱建国——他那天穿的白衬衫,兜里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