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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西商k|从县城霓虹到青岛路老铺的流变

2023年秋天的某个下午,我站在莱西青岛路与威海中路交叉口,看见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招牌,上面写着“春和商场KTV”。门脸不大,两扇玻璃门里头挂着厚呢帘子,门口停着三辆电动车。我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用抹布擦烟灰缸。她头也没抬,问:“唱歌?下午场三十块,茶水另算。”

这就是当年被本地人叫做莱西商k的残留物。所谓“商k”,在这里从来不是某个隐秘暗号,而是“商业性卡拉OK”的简称——90年代末到2010年前后,莱西的商场、饭店、甚至理发店,但凡腾出个隔间,摆上电视和点歌机,就敢挂出“KTV”的牌子。这些场所不卖酒水套餐,不设最低消费,按小时收费,茶水五块一壶,瓜子三块一盘,来的都是街坊邻居。

一、煤炭公司改出来的练歌房

我找到的最早记录,在莱西市档案馆2001年的一份工商登记复印件里:“莱西市商业总公司下属春和商店,申请增设卡拉OK服务项目,经营面积60平方米,设备包括三洋录放机一台、14寸牡丹牌彩电一台、话筒两只。”那时候的莱西商k,和“商务”毫无关系,它就是商店里多摆了一张桌子。

六十岁的老周当年在春和商店当售货员,卖的是搪瓷盆和暖水瓶。他记得清楚,那台三洋录放机是经理从青岛台东淘来的二手货,磁带是《渴望》主题曲和几首毛阿敏的歌。“刚开始没人敢唱,光放着当背景音乐。后来纺织厂的女工下夜班,结伴来唱两首,一张嘴,门口卖烤地瓜的都探头看。”

这种模式蔓延得很快。1998年到2003年间,莱西老城区从烟台路到威海路,冒出至少二十家类似场所。名字起得直白:“友谊歌厅”“红光练歌房”“向阳商场娱乐部”。最密集的是在国营副食品商店二楼,那个地方后来成了水产公司仓库,但墙上还留着当年挂音响的膨胀螺丝。

二、点歌本和手写号码牌

2010年前后的莱西商k,迎来了它最热闹的形态。我采访过一位开过五年歌厅的老板娘刘姐,她的店在月湖公园南门,叫“月湖春色”。她说那时候店里最怕的不是没人来,而是歌本被翻烂了。

刘姐的店里,每张桌上放着一本硬壳文件夹,里面是手写的点歌单,A4纸分栏:红色栏是民歌,蓝色栏是军旅歌曲,绿色栏是港台流行。歌单不按歌手排,按拼音首字母排。每首歌的编号是油性笔手写的两位数,从01到88。

“有一回,个大老爷们点《北国之春》,我翻遍歌本没找到,他说那天中午在隔壁吃烩饼听人家唱的。后来我学会了,凡是客人描述不出来的歌,就放邓丽君,总能蒙对一首。”

刘姐的黑白电视机连着VCD机,碟片是托人从即墨批发市场带回来的压缩碟,一张能装一百首歌。机器卡碟是常事,卡住了就拔出来,朝碟片哈一口气,用棉毛衣袖子擦一圈,再塞回去。客人们早就习惯了,谁都没催过。

收费也讲究:白天八块钱一小时,晚上超过七点算包段,五十块到十二点。没有酒水推销,不卖果盘,最多有保温桶里的免费大叶茶。来的人有退休教师、卖菜的、修自行车的、跑出租的。唱完了骑上大梁自行车走,连手机号都不用留。

三、那些散落在乡镇的分店记忆

沿着青岛路往南走,过了大沽河桥,是水集街道的地界。我在这里的旧货市场见到过一块“南墅商场KTV”的木牌,四角包着铁皮,钉眼还在。卖旧货的人说,这是从夏格庄镇收来的,当年那家店在供销社改制后被个人包下,门口挂一块黑板,写着今天的时价:“茶水3元,点歌免费。”

夏格庄的这家店,我打听到一个细节。老板姓崔,是镇上农机站的技术员,业余爱好是修录像机。他店里的麦克风不是无线那种,而是带弹簧线的话筒,线不够长,客人得坐在电视正前方两米处才能出声。有一次,镇中学的外语老师带了录音机来,想把自己唱的《Yesterday Once More》录成磁带,崔老板接了根转接线,鼓捣了半小时才出声。

这种场景在莱西商k的乡镇版本里很常见。没有包间,没有隔音棉,唱到高潮处,隔壁买化肥的都听得见。但没人觉得丢人。有干部下乡时在那唱过,回去开会还宣传:“群众的文艺需求,坐一张板凳就能满足。”

四、消失与残留

2016年以后,连锁量贩式KTV带着集中空调和无烟包间进了莱西的商业综合楼。曾经那些依附在商店里、柜台后的唱歌角,一间一间关了门。春和商店的卡拉OK区先拆的,改成卖手机膜的柜台;月湖春色撑到2019年,老板娘刘姐把电视机拖回家,VCD机卖了三十块钱。她说不心疼,就是那本手写点歌本扔的时候有点舍不得,上面还有她儿子小时候画的钢笔小人。

现在还开着的那家“春和商场KTV”,其实跟老春和商店已经没产权关系了。经营者换了三轮,设备也换成了大屏触摸点歌机。但前台那个女人管它叫“老商k”,她说这是从老一辈手里接过来的称呼。

我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下午场只有三个客人,两个老人在唱《再也不能这样活》,一个中年人在翻手机。那两台老式音响挂在墙角的支架上,其中一个的网罩凹进去一块,像被什么钝器砸过。前台说那是一次停电时,客人摸黑碰的。

我问她点歌本在不在。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来,封面是牛皮纸,页角全卷了,里边却是空白的新纸,每页都印着二维码。

窗外的青岛路修了又拓宽,行道树换成了法桐。一个穿蓝布罩衫的老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抄了歌名的烟盒纸。前台没接纸,指着屏幕说:“叔,你直接搜,这上头都有。”老人脖子往前探,看了屏幕上滚动的列表,说了句:“没我点的,光搜不顶用。”

那本空白点歌本又被塞回抽屉里,侧面露出一截纸边,上边有粉笔写的记号,横七竖八,像雨点子砸在干土上,谁也看不出原本的数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