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莞式服务蓉蓉|老街巷里寻一个叫蓉蓉的理发店主

三月末的下午,我沿着北门街一路往西走,在第三个巷口拐进去。巷子窄,两边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六层楼,一楼门脸参差。卖杂货的、修鞋的、配钥匙的,都开着卷帘门。走到巷子中段,一家没有招牌的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美发”二字,门把手磨得发亮。这就是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地方。

来之前,老住户李伯跟我说,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店主叫蓉蓉,早些年从东莞回来,把南边的“莞式服务”那套手法带到了北边小城。他说得含糊,我听得也含糊。但进了门,事情就清楚了——这里不剪头,只做肩颈调理和传统推拿,蓉蓉管这叫“服务流程”,一共十二道,每道有固定手法和时长,从洗面到踩背,一步不落。

店里的陈设与规矩

店面不大,约莫二十平,一分为二。外间摆两张旧式躺椅,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顶搁着褪了色的塑料模特,套着几顶过时的假发。里间用三合板隔出四个小格间,每间一张窄床,床单是蓝白条纹的,洗得起了毛边。墙上挂一面圆镜,镜框是镀铬的,边角掉了漆,露出底下黄铜色。

蓉蓉正在里间给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按肩。她今年五十出头,短发,穿件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部。见我来,没停手,只抬下巴指了指外间的塑料凳:“坐一会儿,这个十分钟完事。”她的手指顶在对方肩胛骨内侧,来回碾动,力道透过工装布料能看出来——那男人肩膀明显绷紧,又慢慢松下去。

墙上的价目表是手写的,红色油漆笔在白板上:“基础推拿三十元四十分钟,十二道服务六十八元七十分钟。”下面一行小字,拿黑色笔补的:“第一次来的,先看手法再谈钱。”这句话不是印的,笔画歪斜,像是蓉蓉自己写的。

十二道程序的来历

等工装男人走了,蓉蓉擦净理疗床,示意我趴上去。她先用热毛巾敷我后颈,一边敷一边说:“这十二道不是我自己发明的。零四年在东莞长安镇,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半年,他原来在国营浴室做,后来下海。手法是南北结合——南边讲揉,北边讲按,他揉里带按,按里带敲。”

她说着,双手从我颈椎往下推。力道均匀,到腰窝处停住,换成拇指压揉。“他跟我说,服务行业和手艺是两回事。手艺是手上有数,服务是心里有数。”这句话她念得很轻,像是重复过很多遍的记诵。

我问她为什么回来。她没答,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自配的药油,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这是红花和骨碎补泡的,北边冬天寒气重,泡久一点渗透好。”然后把油涂在我肩胛区域,手掌大面积覆压,从下往上推。

一个叫蓉蓉的人的生活切面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二十来岁的蓉蓉站在东莞一家发廊门口,穿堂的吊扇在头顶转,墙柱有白色瓷砖。那时她剪短发,笑容比现在响。我侧过脸看,她不回避,手里继续按:“那个店拆了,零八年要盖商场,师傅回了四川,我也就回来了。”

正说着,一个老太太推门进来,手里拿个保温饭盒放桌上:“蓉蓉,排骨汤还温着,你下午忙完喝。”蓉蓉应一声,手没停。老太太也不走,在门边小凳上坐着,看我一眼,对蓉蓉说:“你给人家好好按,这小伙子一看就是坐电脑的。”蓉蓉答:“背肌硬得像砖头,正给他松呢。”

药油的味道在屋里散开,带着一股刺鼻又温暖的气息。我趴在枕头上,视线落在铁皮柜底层——那里堆着几本旧杂志,封面上印着《知音》和《家庭》,还有一叠零散的发票本,红黄两联,最上面的那张日期栏写着“2019年11月”。她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认作“洗头妹”或“按摩女”,她就是一个把一套手法固定成流程、又靠这套流程养家的手艺人。

做完全套,四十分钟过去。蓉蓉拿一条干毛巾拍去我背上的药油残迹,又用酒精棉擦了一遍皮肤。我起身,看见她额角沁出的细汗。她问:“你是写东西的人?”我说是。她点下头:“那你帮我记一下,十二道程序的名字——一揉肩、二推背、三拨颈、四敲腰、五摩肘、六展腕、七拂膝、八顺腿、九踩足、十捏跟、十一舒掌、十二定神。”她顿了顿,补一句:“前三个是主活,后三个看客人剩多少时间。”

我穿外套时,她又去招呼刚进门的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大姐脖子上贴两块膏药,说话声音哑:“蓉蓉,这两天低头多,颈后一根筋扯着太阳穴疼。”蓉蓉叫她躺在里间床上,自己先去洗手——用我注意到的角落那瓶医院同款的免洗消毒液,搓了两遍才动毛巾。

收尾时分

傍晚六点,店里空了。蓉蓉关掉二楼过道那盏白炽灯,换上门口的黄灯泡。附近的住户陆续下班,有人隔着门喊:“蓉姐,今天还开门不?”她应:“七点收。”于是那人就晃进来,不用说什么,直接趴到外间躺椅上。

我起身告辞,走到巷口回头看,店门口那盏黄灯泡下,蓉蓉正从一个不锈钢杯子里倒水喝,热水汽腾上来,模糊了玻璃门上的“美发”两个字。隔壁酸菜鱼店的伙计端着一口锅从门前过,伸头跟她说笑。蓉蓉笑了一声,放下杯子朝格子间走去,后面还有三个人在排队等着她那套从南边带回的、被叫作“莞式服务”的流程。

我拐进主街,路灯刚亮,水果摊老板把貔貅摆件挪到称旁边,一架飞机从头顶低空掠过,越过老城区的瓦顶往东去。蓉蓉那双手今晚还要忙很久,门外塑料凳上坐着一个用围巾裹着头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只薄的布袋,布面上印着一朵褪色的黄芍药,正等着轮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