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那里有做爱的鸡婆|台江码头夜宵摊走访手记
傍晚六点,台江码头的水位退到第三级石阶。我沿着江滨路往东走,过了五一南路路口,人声忽然稠密起来。路边停着十几辆推车,铁皮炉子上的油锅正冒着青烟。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在炸海蛎饼,竹夹子翻动时,油花溅到她的护袖上。我凑近问路,她头也不抬,朝巷子深处努努嘴:“做爱的鸡婆?那边巷子里有家店,招牌是红底白字,门口挂两盏灯笼。”
“你要找那种,别去大马路。巷子里第三间,门帘是蓝碎花的,白天也亮着灯。”
她说的巷子叫江边里,其实是两排老砖房之间的窄道,宽不到两米。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垫着防滑的木板条,墙根堆着塑料筐和空啤酒瓶。走到第三间,果然看见蓝碎花门帘,帘子边上缀了一圈发黄的流苏。门楣上钉着块塑料牌,红字写着“阿莲食杂”,下面用黑笔添了一行小字——“闽菜小炒,全天营业”。
掀帘进去,屋子大概十二平方米,摆着四张折叠桌。塑料桌布上压着玻璃板,玻璃下压着手写的菜单和几张充值卡收据。靠墙的冰箱嗡嗡响,冰箱顶上放着一台老式电风扇,叶片转起来咯吱咯吱。里间门开着,能看见灶台一角,铁锅铲靠在锅沿上,滴着水。
灶台边的阿莲
老板娘阿莲五十二岁,短头发,穿一件灰蓝色罩衫,袖口卷到小臂。她正在灶台上炒空心菜,铁锅掂了两下,菜叶落进白瓷盘里。我点了份捞化,她应一声,转身从冷水盆里拎出半斤兴化粉,扔进骨汤锅。
等粉的时候,她靠在橱柜边剪指甲。指甲刀是旧式的钢刃,剪一下,碎甲弹进地上的铝盆。我问起“做爱的鸡婆”几个字,她没停手,等指甲剪完才说:“那是我们这行的老说法了。早些年江边码头卸货的工人多,半夜嘴馋,要找地方吃顿热乎的。有些店兼做住宿,一间屋,一张床,灶上炖着鸡公煲——做爱的鸡婆,说的就是那种既伺候菜又伺候床的营生。”
她指了指冰箱顶上:“你看那台电风扇,还是九几年我从旧货市场买的。当时店里六张桌,夜班工人轮流来,最忙的时候我一人管三口锅,一晚上要煮三十份鸭杂粉。”她说着,从灶台下摸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打开盖,里面是半罐发黑的茶叶梗和几枚硬币。她抓了一把茶叶梗丢进茶壶,冲了开水,递给我一碗。
“现在码头搬了,工人少了。但后半夜还有出租车司机、代驾,进来就问,阿莲,还有料吗?我说有,鸡公煲煨着呢。”
鸡公煲的做法
她掀开灶上那口砂锅盖,一股白汽扑上来。锅里有半只鸡,剁成块,加姜片、香菇、干贝和几粒红枣,酱油色汤底咕嘟冒泡。她说这叫“鸡公煲”,用的必须是一年多的骚公鸡,肉质紧,炖两个小时不烂。但后来加上“做爱的鸡婆”这个说法,是因为有段时间,码头附近的旅社涨了价,一些货船船员就爱找这种能过夜的小馆子。饭吃完,菜钱照付,再添二十块,就能在里间隔间歇一晚——那里摆着一张折叠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
| 年代(概略) | 台江码头夜班工人 | 夜宵店功能 |
| 1980-1995 | 装卸工、船工 | 吃粉、喝酒、短暂休憩 |
| 1995-2008 | 货运司机、代驾 | 吃鸡公煲、过夜 |
| 2010以后 | 游客、外卖员 | 吃捞化、点小炒,极少留宿 |
我注意到里间隔间的门虚掩着,走过去推了推。门后贴着墙纸,是老式牡丹花纹,有些角已经翘起。折叠床收在墙角,上面压着一箱瓶装矿泉水。窗台上放着半支蜡烛、一包纸巾、一个塑料打火机。阿莲跟过来,把门带上,说:“现在不做了。前年街道查了一回消防,床就收了。那帮老主顾问过几次,我说你们有本事自己带帐篷去江边睡。”
夜聊的零碎信息
她回到灶台,添了一勺猪油到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煎着。隔壁桌坐着两个穿工地服的汉子,一人点了一碗拌面,加三块钱的炸豆腐。其中一个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问:“阿莲,那个做爱的鸡婆,现在还有没有?”阿莲把煎蛋铲起来,盘子递过去:“你想婆什么?我这是正经馆子,就挣个辛苦钱。”
那汉子笑了,吃下一大口面。阿莲转身又剪了一次指甲,这回剪的是左手拇指。她忽然指着墙上挂的挂历——翻到二〇一七年的四月,纸页发黄,缺了左下角——说:“那年台风天,江水倒灌进来半尺高。我拿沙袋堵门,一夜没睡。第二天水退了,就发现挂历那个角被泡烂了。你问做爱的鸡婆是干什么的?就是那晚,有个陌生女人进来躲雨,赶不走,就帮我煮了一晚上汤。她脖子后面有个烫伤疤,像一片枯树叶。”
我把捞化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付钱的时候,她从茶叶罐里摸出两枚硬币当作找零,硬币上沾着茶锈。我推门出去,蓝碎花门帘在身后晃了一下,流苏扫过我的鞋面。巷口的路灯亮了,把湿漉漉的排水沟照出一层白亮的光。远处,一艘货船拉响汽笛,声音拖得很长,像要盖过江水的哗啦声。我往家走,走了十几步,背后忽然传来铁锅磕在灶台上的脆响——那是阿莲在刷最后一锅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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